[【散文】]母亲的平安符
母亲的平安符
我读大三的那年，寒潮猝不及防地来了，我的手心渐渐地变得冰凉起来。有人说过手凉的孩子有人疼，或许我也是有人疼的吧。可惜疼我的人不在我身边。所以我在冰冷的水中清洗拆下来的床单和枕套时，突然就想起了她。我抱着白色的被子，穿过二区公寓，晒在图书馆前的草地上。夜里由于忘了添被子，着凉了，鼻子很难受。在我快要用完了一抽纸巾时，瞥见洒落在床上的几只平安符，那是平常放在枕套里伴着我安然入眠的，那是她在寺庙里为我求来的。
那五只平安符，有的字符已淡得看不见了，有的字符还很清晰，通体的黄色，上面画着我所不认识的“鬼画符”之类的字，要是她听见我这样说定会叱呵我，她是禁忌的。我和她是两代人，我本不相信鬼神之说，但那乃是她的心意，我不忍拂逆，让她伤心。于是在我每次回校之前我都带上她给我平安符，并照着她细心的叮嘱将之放在枕头里。我想她一定记得我曾和她说过我在陌生的床总是辗转难眠，梦魇不断，有一种只想永远沉睡下去不再醒来的感觉。当时她叱呵我小孩子胡说八道，但她的眼里的惶惶然我看得再清楚不过了。她是害怕失去我的呢！那时心里有着被看重的窃喜，殊不知这给了深信不疑预兆与诅咒的她多么深重的担忧。可惜七年前的我还很任性，不懂这个道理，也不曾从母亲的角度去理解她的心。
我说过我很任性，我这半生，该走怎么样的路，全凭自己做主，从不让她插手。可喜的是，她也从不阻止我，从不批评我，她从来信任我。在她心里，她的小女儿样样优于她。我有时倒怜悯起她来了，她只是没见过这个世界最美丽的风景，也理解不了这个世界的本质，更与文字无缘。要不，以她的聪敏与美丽，若她生在我的年代，与她相比，我倒相形见绌了。我说过我很害怕早早就结婚的生活，特别是村庄的女子，一旦走进这种生活，只会在应该开花的年华就面临凋谢的宿命。我义无反顾地选择远走他乡求学。她当然明白我倔强如此，无需再多的言语。她天生是个沉默的妇人，我亦然。我的身上流着她的血，我们至少有着一种共同的特质。
她不是个功利的母亲，不会向谁炫耀她女儿的小成就，这并不值得，她亦知我不允许。她并不十分期望我能成龙成凤，她只期许我如平凡人那般快乐平安地活着就好。她似乎也了解我那不安的灵魂，只是她不愿意用绳索羁绊它。我也通晓她的心思，她只是担心我受苦。在我考上中学的那一年，贫苦的父亲擅自决定让我辍学，我自觉无望之后哭着对毫无主意的她说，我都这样了，若我不能上学求知还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她也为我赔了很多眼泪。后来我终于得以入学了，是她将家传的玉手镯卖掉给我凑的学费，那是外婆留给她的唯一的遗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欠她很多，一辈子都还不完。
那五只平安符，里面放了她的心，我不难想象，削瘦的她跪在冰冷的寺庙里怎样虔诚地为我祈祷。她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期盼，就是希望我平安。我从小就是一个不易安生的孩子，小病不断，心有隐疾，不易快乐。她总是心怀愧疚，她说她不该给了我这样的身子，注定以后要受累。我不怪她，是她带我来到这个美丽的世界，让我有幸尝到人间烟火。当别人给我看手相时，总是说我的生命线凌乱而短促，却不告诉我“果”，只摇头叹息。我跑去问她个所以然，她的脸色变得戚戚然，一向和善的她跑去骂那个给我看手相的人。对于那些有关于我生命长短的一切言论，她都是禁忌的。我知道她不喜欢，以后再没有让谁看过我的掌纹。
她是个会精打细算的妇人，很会过小日子。十几年前，父亲远去西藏打工，在物质最贫乏的日子里，她仍让我感到富足。她能用十块钱买的菜做成一顿美味的晚餐，她能把小鱼煎得很漂亮，小菜也做得不错，她从当厨师的外公那里学得几分厨艺。怎么每月一次的炖五花肉恰好就在我放月假时碰上呢？我很馋肉，非常迷恋八角，桂花，孜然的味道。后来弟弟透露，是她算准了我放假的日子，刻意为我准备的。我当她宠爱我，沉溺于这样的小幸福，我才渐渐走出了封闭的自我。前段时间和她通话，我向她抱怨单位食堂的鱼难吃，她呵呵地笑了，她知道我仍然需要她，依赖她，她自有小小的满足。祖母告诉过我一些我小时候的事情，我有一次受了惊风，闹得她不得安生，也不肯吃药，她没办法，只得去求了一个平安符烧了拌进饭菜里让我吃下，说来也怪，我竟然好了。
我和她也有遗憾，就是我们很少促膝深谈过。我不习惯向她剖白我的心，她也不习惯与我谈论严肃的话题。我也怕我不小心说出文绉绉的话让她费解而难堪，我不想把我放在她之上。有些事情是我们心照不宣的，但日子长久了，心里便生出了一条缝隙，总要什么东西去填满它。在我参加工作之前，我与她有过唯一的一次深谈，那是个雨夜，我第一次问她是否担心过我的归宿，她笑笑说：哪个当妈的不怕女儿不肯嫁呀？我都为你的慢腾腾着急死了。我是个预热很慢的人，但最终她并没有勉强我去做我所不喜欢的事情。知女莫若母。我也告知她，这些年的生活已经改变了我的心性，我不再任性了，倘若遇到可喜的人，我会心平气和地等待自己的幸福，不会当一辈子的尼姑的。她静静地听完了我的告白，挨过来，与我并睡一个枕头，重重地揽住了我的肩……
我将那五只平安符妥帖地收好，也细细地想了一遍呆在她身边的那些年。我搓搓冰凉的手心，开始责怪自己没能照顾好自己，白白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但我到底能确定谁是最疼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