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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连载持续更新】春花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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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7 22: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

引子


       莽莽苍苍的云开山脉的余脉向东方逶迤而行,进入粤西地区,形成多个地域的最高山峰。各地域的最高山峰山脉,又生出了许许多多的丘陵山地,山地分割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平原,象一个个绿色的聚宝盘点缀着粤西大地。在平原边缘多个山坳里,散落着二十多条冉姓的村庄,其中有一条叫大坡田的小山村。村里东、西、北三面环山,南临一条狭隘的田垌。田垌的边缘有一个叫咸菜岭的小山与村庄相对。在咸菜岭的东南面,有一条细沙筑起的堤坝,把连接的田垌分隔了开来。站在村南,可看到这狭小的田垌向东南方向延伸到一条叫大祠河的河边,河对岸距堤坝不远的田垌中央,有一条叫旷琅的村庄,旷琅的后面是逐渐隆起拔高的山岭。北岭被一宽100米的叫坭塘的田垌贯穿,直入村中央,把该村分成两半,村中人的往来均走坭塘南边的高旷平地。北岭之北是一片平原。站在北岭眺望,从山脚下,平原呈放射状从东西两面沿着馒头似的一个个小山岭的走向,逐渐伸展开阔,向北一直延伸至屏障似的苍黛色远山,形成了一个被山岭围成的平畴。一条河流切割平原屈曲而来,到了村北的一个小山处,急转一个近似90度角的弯,沿村东的山脚流淌,于村的东方与大祠河汇合后折向南面,然后蜿蜒流去。村西是接连不断的小山和山岭相夹的水田或村庄。大坡田村子里错落着几十户房舍,住着300多人。全村是同一冉姓的世居,当中有一个家庭,家长在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二名叫隆恩,妻子姓邱名秀婵,
夫妻恩爱,生有两女一男三个孩子。长女叫春花,儿子叫重金,三女叫秋莲。


       春花因在家中排行老大,知情识趣,比同龄人早二年就懂得父母的辛苦,协助挣工分的父母挑起了家里力所能及的家务劳动。家里人及亲戚,不论老幼都亲昵地叫她“春花姐”。春花姐也非常聪明伶俐,能说会道,从小学至初中的成绩都是在级中前三名左右波动。初中毕业的前一年,适逢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因在家中当大,一是家里需要劳动力,二是高中的学费负担较重,一贫如洗的家庭难以支持,三是父母认为女孩迟早是人家的人,书读多了对家庭也起不了多大的扶持作用,刚毕业,少不更事的春花姐就听从父母的安排,回家务农了,尽管升高中的成绩也不错。

       那时候,正是改革开放初期,被禁锢在田里整天劳作多年的人们,趁着这开放的政策,各显神通地除了搞好田里的生产外,想方设法搞多种经济,为家庭创收。外出搞副业的人逐渐多起来,村中不少姐妹也接二连三地出到珠三角去打工。春花姐看在眼中,思在心里,整天琢磨着也出去打工,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解放后习惯于农民只懂得耕田才是正道这种思想的父母,对村中姐妹出去打工有成见,说女人到外面做什么工呀,除非就是做妓女,就是打死我也不让女儿出去惹羞毁名。听父母这样说一次,她的心就像被锋利的锥子刺一次。她一直来是乖乖女,从不顶撞父母。外面的世界虽然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可她却不敢向父母透露出半点的向往言辞,只是在晚上重重复复地从姐妹们的信中分享着她们在外面的甜酸苦辣咸。渐渐的,一颗心完全飞了出去。日间,跟着父母劳作也心不在焉。父母的批评也逐步升级至谩骂,但事情仍然是毫无进展。


       父母反省了。母亲秀婵常常问春花姐,为什么整天都无精打采的,究竟是怎么了呀?春花姐神情涣散的双眼,勉强地看着母亲轻轻一笑:“没什么。”之后,任凭母亲怎样探问,她都不理睬了。父母琢磨来琢磨去,也摸不清春花姐中了那门子邪气。还是母亲这个过来人头脑比较“活络”:“女儿这么大了,该给她找个婆家了呀!”父亲一拍大腿,乐了:“是、是,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呢?”


       春花姐生得一副椭圆脸蛋,唇红齿白。专职务农一年了,却还是白里透红。嫩葱般的双臂,纤纤十指也留着偏长的秀甲;弯弯的淡眉配着一双略带忧郁的眼睛,令人看后也会生出丝丝的怜悯情愫。特别是那水蛇般的腰肢,有高跟鞋的承托,走起路来屁股一颤一颠,颇动人心。春插的一天,她在田埂上迈着纤纤细步,一条黑色的狗跟在她的后面欢蹦乱跳,田间劳作的人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春花姐袅袅娜娜娇态,忘记了自己手上的工作。一个中年男人的感叹道出了大家的心声:“你们看,这么漂亮的人儿,连狗都想啊!”言下之意,连不懂美丑的狗都想,何况是有七情六欲的人呢!
这样的一个大美人,托人做媒的消息一出,媒婆媒公接二连三地踏上门,多时一天五六个。才18岁的春花姐,还有许多的天真和幻想,对媒妁的话一概不理不睬,她不想这么早就把自己嫁出去。媒人们一连上门多次,都没有带她去相亲的机会,就向父母施加压力:你两公婆不劝你的女儿跟着去相看,我们今后都不踏你的家门了,看你的女儿还有谁要!这一下,父母可急了。在农村,有句俗话是这样说的:“猪大映门风,女大羞人虫。”嫁不出去的女儿会被人讥笑,有辱门风之嫌。


       于是,父母在春花姐的面前比长度短一番,然后警告说:明天有人带你去相看,如果你再不跟去,以后就再不认你是女儿。这一招把春花姐震慑住了。要知道,自小在村中耳濡目染了不少贤孝的教育,她心里已形成了一种 “唯父母之命是从”的朴素思想,而且她认为只有听话,才能说得上是对父母的孝敬。当夜,她写下了毕业一年多来的第一篇日记,然后又向在外面打工的姐妹写了一封信,诉说了她的不甘、无奈,不得不向命运低头的苦衷。最后,她在信里对姐妹们说:“现在已是深夜了,当太阳从东方升起的时候,我就要跟随媒人去相亲了。我的命运只能屈服于家庭……”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08:59 | 显示全部楼层
春花姐
一  

       媒婆姓邹,她丈夫是本乡姓冉的同宗,排行第五,比春花姐的父母年纪大点,近六十岁了。大家都叫她五奶。

       春花姐 “五奶” 的一声莺语出口,如一口蜜糖直沁五奶的心脾:“哎——乖了。这样五奶才疼你嘛。”

       五奶的一双老眼端详了春花姐的脸蛋好一会儿,说:“这么标致的姑娘,要找一个好人家才配得上啊。”

       她不理春花姐的满脸绯红,转过头来对春花姐父母说:“今天我就带她去山墀大队钟书记家。钟书记的儿子生得高大威猛,一表人材,在大队边开了一个杂货店,你们认为如何呢?”

       母亲讨好地说:“那就烦请五奶辛苦一趟了。”

       早饭后,春花姐约上邻村一个辍学在家的小妹,迎着朝阳,沐浴着仲春时节的东风,跟着五奶起程了。三个人边走边聊,穿山坳过田垌,约摸正午时分走进了一条村庄,七拐八弯走过多户人家,跨进了一户上下两进的红砖四合院瓦房。

       五奶的声音在院里荡漾开了:“有人在家吗?”

       房里有了回声:“谁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从上进一房间里出来:“啊——五奶来了。快请坐,快请坐。”一边说一边拿眼瞟了瞟两个水灵灵的姑娘。

       待五奶三人跨过天井,那女人麻利地抓起葵扇,扇着几张小椅子的尘埃,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摆稳了,引三位坐好,然后发给每人一把小葵扇,说:“口渴了吧?我倒点开水给你们。”

       正在这时,一个小伙子推着自行车进来了,一副颇具弹性的嗓音即刻响起:“大姨,吃午饭了吗?”

       那女人转过头,热情地说:“啊——你来了。快过来坐。”

       小伙子支好了自行车,扯一扯汗水浸湿的衬衫,坐在一张椅子上。小伙子约二十出头,长条脸,白白净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略带微笑的脸庞右角旁有一个小酒窝。

       那女人对小伙子说:“今天放假了吗?”

       小伙子满口洁白的绿豆牙齿一露说:“是。”

       五奶打量了一下小伙子,问妇人:“书记奶,这位后生怎样称呼呀?”

       女人笑着说:“她是我妹妹的儿子杨轩,在水电站工作。”

       “啊,单位不错呢!”五奶羡慕地说。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吃国家粮饷的人,平均工资每月就是三十来块钱,见月享受着政府规定的各种牌价食物补贴。如瘦猪肉,市面上约二块钱一市斤,可领工资的人凭着肉票,只需八毛钱一市斤。但在农村,别说享受牌价肉票,一家几个劳动力,干上一个月,能有几块钱节余,就算是发了一笔不小的财了。就是干上一年,除维持温饱,还能节余一百几十块,可说是财源广进了。家家除了一张八仙桌子和四条板凳以及粗陋的睡床外,几乎都是满屋光。如果哪个家庭能拥有一台十多块钱买来的小收音机或一块二三十块钱买来的手表,就是一个殷实的家庭,都让人羡慕得不得了,莫说有一个吃皇粮的国家单位!

       妇人炫耀地说:“杨轩他伯父在县城里当干部,刚高中毕业,他伯父就给他找了单位,已上班三年了呢!”

       女人说完,接着对小伙子说:“杨轩,你去叫你的大姨父和表哥回来,说五奶她们来了。”

       小伙子爽快地应了一声,站起来,与春花姐的眼神偶然相对,双方都怔了一下,接着满脸通红,相互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春花姐低下了头,一脸的娇羞。

       待杨轩出去后,那女人对五奶说:“五奶,他爸在兄弟中排行第二,你以后就叫我二婶好了。别叫我书记奶,怪难为情的。”

       五奶说:“这样叫你不是折煞你了吗?”

       “别这样说,自己人,再那样叫就太见外了嘛。”妇人纠正说。

       五奶顺着梯子下来说:“那好吧,以后就叫你二婶好了。”

       二婶忙着做饭的时候,春花姐打量起这座大屋来了。上下进各五间房,左右两边各两个小廊子,中间一个水泥天井,近左边作厨房用的小廊门口,有一口水井,装着一个手扳式吸水泵。同去的小妹妹对吸泵很感兴趣,邀春花姐一起,轮流扳动水泵的把柄,玩起水来。

       吃完午饭后,春花姐的陌生感消褪了些,与主人家里人也有了一问一答的简单对话,和水电站工作的白面小伙子谈话感觉也没那么拘束了。谈话的内容无非是说下自己家里的大概情况,还有就是一些不着边际的礼节性话语。从谈话中,春花姐知道了书记姓钟,他的儿子叫阿童。

       眼看太阳西斜得只照到前进屋的内檐了,五奶得体地中止了闲谈,开始告辞。按村下的风俗,阿童给了春花姐二十块钱的相看费,与父母、表弟一起为春花姐她们送行。

       在村边,水电站的小伙子也热情地说:“春花,有时间到水电站去玩啊!”春花姐腼腆得头也不回地“哎”了一声,跟着五奶回去了。

       一连几天,父母都问春花姐对相看的男人有没有意见,春花姐还是在相亲回来的路上回答五奶的那一句话:“不知道。”害得父母不停地叹气。要知道,男家见到这么标致的姑娘,第一眼就同意了,更别说书记那二十七、八岁的儿子的高兴劲了。所以,回去的路上,五奶问春花姐是否同意,春花姐因未把终身大事放在心上,对五奶的问话她肯定地说:“不知道。”就因为这样,回去后五奶把这一任务交给了春花姐的父母,谁能想到也是这样的回答。视人情大过天的父母对五奶的好心生了不少愧疚,不停地叹气。

       可是,春花姐却不同了。自从相亲之后,春花姐变得活泼起来,做事也麻利了许多。可能是到外面走走,心情开朗了许多的缘故。可父母看在眼里,却喜在心上,认为姑娘家心有所属,肯定是认可了书记家的公子,只是姑娘家害臊,不敢开口罢了。父母商量了几个晚上,决定把这情况告诉五奶,叫五奶到书记家走动走动,把亲事定了再说。

       相亲过后十天左右,春花姐的劳作积极性又逐渐减退了。与阿童的相亲之事,虽然是如写给姐妹们的信中所说“我的命运只能屈服于家庭”,但那是一种自小要做父母的乖乖女,经常严格要求自己,潜移默化地形成了无意识的听从父母的纯粹孝心使然,也出于一个半大不小的人还有着无目的的好玩天性。春花姐的这个“姐”字的称呼,却是有着众口一词的来历。很小的时候,春花姐就懂得尽自己力所能及的认知能力和可以胜任的力量,不停地帮助父母减轻家庭的各种家务劳动的负担——煮饭、打柴、饲喂猪鸡、洗衣服等等,她比同龄的姐妹都早一两年就学会了。正因为她的心灵手巧,许多的事情一学就会,用自己稚嫩的双肩,替代父母成了家务的多面手,这样用一片孝心去诠释对父母的爱,当然令人闻知之后,都会在心里产生一种感动。春花姐自然而然地成了村中父母们教育自己孩子的榜样。父母们一动口,就是“你看春花姐”或者“你学学春花姐吧”,就这样说得多了,村中人逐渐形成了“春花姐”的共识,同龄的大部分人都亲亲热热地叫起了春花姐,就连一些大人们也会敬佩地叫起了“春花姐”。

       认识阿童,对她来说,就象是认识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小伙仔而已,纯洁的心里并没有因此而装下外面的任何一个男性,她的心仍然是向往着外面的多彩世界。在与姐妹们往来的信件中,虽然她感受到姐妹们在外面的喜怒哀乐,但是,没有亲身的经历,好象都是欠缺了一点什么,想说又说不出,想写又写不来,这一点欠缺就象是一团无形无影的棉絮,密不透缝地堵塞着她的喉咙,整天介感觉是憋闷,几乎是透不过气来。年纪相仿的姐妹们已统统出去打工了,只剩下她一个大姑娘,每天晚饭后至睡前的这段时间,都让她非常难熬,就象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无所适从。在村中串门聊天,都不外乎是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已把耳朵都听得起茧了;想到邻村去转下,要走山路的,又找不到一个伴;与父母闲聊,也是重复着大同小异的话题。唯一能让她静下心来的就是看下书,写下心事。可是,能借的书,她都读到几乎可以背下来了,未读过的书,她又不知该到哪里去借来一读。说写心事,又觉得写得多了,万一被人看了去,到处乱说一通,岂不羞煞了人!村中有个姐妹的教训在她心里至今仍是记忆犹新。

       还是文化大革命时期,村中就有一个这样的姐妹,她不断地把自己的心事写在日记本上,一不小心,就被人看到了。村中人添油加醋地进行加工,把一个少女怀春的心事夸大了宣扬出去,将这个姐妹气得半死。村里人说从未见过有这样放荡的女孩子,整天都想入非非地与男人干那样的事,真是羞了祖宗的十八代啊。特别是那些妇人们,更是撇开了自己少女时代也作过春梦,梦中也有过心仪的美男子,一昧地凭着各自的想象,在那个姐妹的身上添上了不少不堪忍闻的污秽字眼和情节,将一个怀春的少女,描述成一个早已品尝了禁果的人间荡妇,害得那姐妹跳江、上吊、喝农药自杀了多次,都还是无法止息村里人的造谣中伤。最后,在别人说她是一个花痴、荡妇的讥笑声中,匆忙地找了一个男人,草草地把自己嫁了出去,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要不是她父亲贫雇农的家庭成份,可能还会被扣上一顶臭老九的帽子,让那些别有用心的“彻底革命”的人把她踩在脚下,永不得翻身呢。此事至今仍是村中人闲得无聊时的笑料。作为一个少女,春花姐每想起来,都是不寒而悚。

       日子,在难捱的时间里流逝。心情,也在无奈的空间里左冲右突地抗争。她觉得自己就象电影《英雄儿女》里单枪匹马与敌人战斗的王成,生活周围的空气似乎是氤氲着越来越浓重的硝烟,呛得她难受极了,但又无法摆脱困境,还得继续努力地撑起精神,勇敢地去抗争着。春花姐的心神越来越恍惚,干活的劲头日益减退,言语也越来越少了。有时,父母与春花姐谈起阿童,但春花姐总是心不在焉,毫无兴趣,搞得父母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是什么令得春花姐如此整天都无精打采呢?父母百思不得其解。有道是:少女心,海底针。当时的一首《蔷薇》流行歌曲就有一句是:“谁要能知道少女心,谁就要做她的新郎”。有心事,当然想吐出来,但要看对象了。春花姐就是一心想出去打工,与姐妹们一起嘻嘻哈哈地快乐着每一天,把青春的热血挥洒在外面的世界里,为家里的经济创收尽一份较大的力量。她认为与姐妹们一起,才有充实,才有快乐。可是,父亲的偏见形成了一堵高入云天的围墙,对她这样一个乖乖女来说,是没有足够的胆量去逾越的,又怎敢去对父母说这样的心事呢?只有强抑着这一无法抑制的冲动,勉强支撑着一具空荡荡的身躯,神魂颠倒地打发着难捱的日子。

点评

赏心悦目,妙文深笃。感人拜读,望您继续!!!!!  发表于 2018-6-30 2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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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21:55 | 显示全部楼层

春花姐(一)二

二  


        难捱的时间,还是在一天天地过着。春花姐日益感觉到,心胸的憋闷就要爆炸开来了。
        清晨,春花姐还朦胧地睡在床上,却听到了近房的二奶与父母在说话的声音。原来是近房堂姐桂华过几天就要结婚了,二奶提前与叔侄人打个招呼,请大家到时过去帮忙。这一消息,对春花姐来说,无疑是久旱的禾苗迎来了甘霖,一颗寂寞难耐的心一下子活跃了起来。她一骨碌下了床,连头发也顾不及梳理,就急步冲出来,探听桂华回来的确切时间。有了盼头,整一天干起活来就利索多了。春花姐一下子变化得太突然了,父母看在眼里,却增添了更多的疑虑:这个死闺女,一时冷一时热的,究竟是中了那门子邪啊!
        桂华姐带了二个外地口音的陌生姐妹回来。桂华前脚进门,春花姐后脚就跟着进去了。春花姐高兴得就象一个几岁大的姑娘,吱吱喳喳地与她们谈个不停,问个不厌,搅扰得桂华连嫁妆如何置办的事也抽不出时间去想。
        桂华不耐烦了,说:“春花,过几天我就结婚了,你让我静下心来去置办一下东西好吗?”
        桂华说完,扭过脸来问娘亲:“娘,哪边给了多少身价钱呀?”
        只听二奶说:“一千块长长久久。闺女,你要买什么东西就拿去买吧。”
        当地风俗在嫁娶、进宅、小孩满月等喜事上都习惯以取吉利数字为主,所给的红包尾数都是九、八、六、三、二、一、零等,“九”表示长久,“八”表示发财或发达、“六”寓意路、“三”谐音为生、“二”即同易,“一”表示初始、“零”就是从无到有等。结婚的聘礼尾数,都突现一个九字,表示长长久久;贺喜的礼物尾数,均以八、三、二为多,至于为老人祝寿的礼物尾数,又侧重于一、零,六是用于数量的中间,如168元,就可表示为一路发等。桂华娘所说的一千块长长久久,就是九百九十九块。
        桂华听完,不觉心里一喜。九百九十九块,是一个不小的数目,要置办嫁妆,可以从容行事。按当时工作同志的工资来计算,平均每月三十多元,要近三年不吃不喝剩余下来,才有这个数。在当时的条件下,男方给女方的身价钱都是一百至三百块之间,能出得起这个身价钱的人,已是少之又少。这就证明男方想女方多置办些嫁妆,出嫁时风风光光,把结婚的面子给足了女方。
        午饭后,桂华她们正准备出门赶集去,她的姑姑挑着扁担颤悠悠的担子进来了。桂华的娘亲吩咐桂华稍坐一坐,吃了开剪糍粑再赶集。
        开剪,据说是沿袭了很久的传统。就是女人出嫁或男人娶妻前几天,家人请来裁缝为准新人赶制被套、蚊帐等床上用品和衣服,男人的只侧重在衣服。以前,都是家里人多年种棉、种麻,然后绩麻、纺线织成的棉布匹或麻布匹,有女儿即将出嫁了,就请裁缝前来用滚汤的米糊粘浸布匹,在阳光下曝晒,使布匹变硬后,再放进水里湔洗干净,转到预先配好的有色溶液里彻底漂染,放到太阳底下晒干,就可以进行裁剪了。这个时候,亲戚为了贺喜亲人即将成为有家的成年人,就拧捏了贺喜的糯米糍粑送来,表示祝贺。
        在农村,大凡谁家有红白喜事,亲戚都会挑来糍粑以表示慰问。除了白事外,事主自己或请人挑着糍粑,到村中各家各户去一边派发,一边广而宣之,让全村人都知道。这种带馅的糯米糍是用木造的模型印出来的而且有二种模型。一种寿桃型,印出来的糍粑正面看象一个寿桃,带有许多好看的花纹,背面平滑。一种是扁圆形,象一个轮子一样,正面也有许多好看的花纹。印出的糍粑用树叶贴了背面,放在蒸笼里蒸熟之后,用圆形的实心木棒或其他圆形的东西,醮了红色的液体,轻轻按在糍粑的中央,然后用剪刀沿糍粑的边缘剪去突出的树叶,待晾凉了就可随时装进箩筐等竹篾编织的容器里。如今,商店里都有床上用品卖了,但送糍粑祝贺开剪这一习俗一直流传下来。
        桂华与姑姑坐着谈了几句,就有来帮忙的邻舍老妪,一手拿着两只除掉树叶面贴面黏在一起的糍粑,一手拿着剪刀,走到桂华的面前,一剪刀剪掉了一小部分的糍粑,说:“伶伶俐俐,大吉大利。”接着就递给桂华。二个黏合在一起的糍粑,暗示着准新人吃了不几天,就成双结对而成为大人了。其他的人看着桂华一口气把两糍粑吃完了,才纷纷伸手抓起糍粑吃起来。这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主要突现这糍粑的主人身份。
        看在男方给了一千块身价钱的份上,桂华结婚的这个喜酒由父母作主,决定摆六十围,亲戚已早通知了,连办酒席的所有材料也在前二天就一应备齐。
        大喜日子到来的前一天下午,村中的近房都来帮忙了。砌简易灶的,搭简易棚子的、在村中借来台凳的、挑水的、煮饭的、切菜的、宰猪的、杀鸡的,大家分工合作,忙得不亦乐乎。黄昏时分,远路的亲戚接二连三地来了。桂华的爹妈忙着迎接亲戚,接过礼物,把红包送到礼房处登记,夜深了还要安排远路来的亲戚到村里人家去借宿,一点闲暇的功夫都腾不出来。到了深夜,交待好照看食物的守夜人后,才得以休息。
桂华一早起来就被带回来的两个外地姐妹按着进行脸部的化妆,春花姐也赶来帮忙了。四个姑娘在房间里嘻嘻哈哈地说说笑笑,一阵阵银铃似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处处都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牵轿娘来了。这牵轿娘的选择也很有讲究。必须是已婚的丈夫还健在的既要有儿又要有女、而且儿女都健康并且五官端正的三十至四十多岁的妇女。如果仅生了二个儿子或二个女儿的,就不符合有儿有女的要求。牵轿娘站在桂华的背后,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桂华的一绺绺头发,右手拿着梳子一边梳一边唱着《梳头歌》:“一梳梳来,弟呀!一品当朝,弟呀!二梳梳来,弟呀!双龙吐珠,弟呀!三梳梳来,弟呀!三元及第,弟呀!四梳梳来,弟呀!四季兴隆,弟呀!五梳梳来,弟呀!五子登科,弟呀!六梳梳来,弟呀!六国封相,弟呀!七梳梳来,弟呀!七星宫女,弟呀!八梳梳来,弟呀!八仙贺寿,弟呀!九梳梳来,弟呀!久久长长,弟呀!十梳梳来,弟呀!十十足足,弟呀!”
        中午,一阵“突突”的声音由远而近,几台拖拉机开进了村庄,新郎带着娶亲的队伍来了。在媒婆五奶的引领下,新郎身穿一套簇新的中山装,一手拿着麦秆儿编织的帽子,一手捧着一束红艳艳的塑胶花,羞涩地走来。新郎后面跟着挑担的、空手的七八个人,走进了桂华的家里。按照习俗,结婚当天,除了新郎和媒婆外,其他同来的男人都一概叫作“担郎”,意思即是为新郎作挑夫、打杂的男人。一般来说,七、八个担郎里面,都会有一、二个比较识大体的能说会道的人,碰到一些特殊的情况,就由这些人出面去打圆场,好让新娘能顺利地出门,娶亲的队伍能平安到家。
新郎休息了一会儿,就和桂华一起去村里的冉姓祖先祠堂辞行。一个担郎挑着新郎家带来的三牲礼酒走在前面,新郎和桂华紧跟在三牲礼酒后面,在牵轿娘的引领下,到供奉着冉姓祖先的厅堂里去行三跪九嗑头的大礼。
        进了摆放祖先牌位的厅堂,新郎从箩筐里扛出了篾盖子盛着的三牲礼酒,放到祭台上,然后点燃了香烛,插进香炉里,就与桂华站到祭台的前面,牵轿娘唱道:“太公太婆、各位祖先在上,今天是桂华出嫁的日子,新郎新娘前来拜见你们,愿你们保佑新郎新娘恩恩爱爱,白发齐眉,子孙满堂,财源广进,官运亨通,大吉大利。”
        缓了一口气,牵轿娘又唱道:“新郎新娘拜祖先。跪——磕头,又磕头,再磕头,升——”新郎新娘站了起来,只听牵轿娘又唱道:“叩首,又叩首,再叩首。跪——”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三遍,牵轿娘也斟了三遍的礼酒。旁边,挑三牲礼酒的担郎也在地下团好了一堆冥纸钱,新郎用煤油打火机点燃了。在熊熊的火光中,在鞭炮声中,牵轿娘带着二位新人不停地向神主牌鞠躬,请祖先慢慢享用三牲礼酒,保佑新娘出嫁顺利,新娘到了男家开枝散叶,丁旺财旺,富贵荣昌。
        开席了,二位新人与桂华的父母以及村中辈份较高的老人同一桌,其他的亲戚和村里人各选位置坐好。在杯盘碰撞中,气氛很快就达到了高潮。盛情难却,一杯杯酒下肚后,新郎脸红耳赤,渐渐,连抬舌说话都不利索了,担郎里面一个后生走过来,代新郎与客人继续拼起了酒。桂华娘把邻里、亲戚等长辈们另外打发给新郎的红包交给了新郎。
        在酒席上,一个小伙子当着五奶的面,大声问起了春花姐:“春花,今天我们饮了桂华的喜酒,你的该何时请呢?”
        五奶看着低下了头满脸通红的春花姐,就半笑半嗔地对小伙子说:“你还是管下自己的吧,专是掏坏心思糊弄人!”
筵席刚完,担郎们就开始搬嫁妆了。沙发、棉被、蚊帐、热水瓶、铁桶、床、柜等叠满了三台拖拉机。还剩两台拖拉机用来载人。放在柜顶上的棉被,悬着一块用红绳子捆缚的圆镜,折射着太阳的光芒。这个圆镜,是用来照杀路上妖魔、保佑新娘平平安安到达新家的护身宝物。据说,如果新娘婚后三年里,在使用这个镜的过程中,还能保证这个镜完好无损,那么,新娘的一生都会幸福快乐的。
        一切准备停当,新娘即将出门了。新娘出门前,需要一、二个比新娘小的人把新郎带来的草帽送还新郎,送帽的人一般由新娘的弟妹充当。新郎接过帽子时,给送帽人一个红包。但桂华在家中是最小的,只好请堂弟来送帽给新郎了。桂华两个外地姐妹和春花姐自然当了陪嫁娘,将一直伴送桂华到新家。待堂弟拿着红包进来说送帽礼节已完成,新娘正式出行了。新娘全身一新,在牵轿娘的搀扶下,在陪嫁娘的护送下,用手帕捂着脸,一边慢慢地走,一边轻轻地哭,辞别娘家。
         新娘出了门口约一丈地左右,一个妇人扛出一小盘面值五分、二分、一分的银子,撒向空中,口里大喊:“拾姐妹钱罗——”
        大家蜂拥过来,抢拾着地上的银子,这种礼节叫拾姐妹钱,祝愿未结婚的兄弟姐妹早日成双结对。
      “突突突”的拖拉机响声越来越小,村中帮忙的人开始了善后的清理工作。热闹过后的山村,又是一片宁静……

点评

入木三分,至诚至真。小说醉人,你是坛神!!!!!  发表于 2018-6-30 2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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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9 10:49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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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9 10: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期待更新。
写小说很累,辛苦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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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9 16:50 | 显示全部楼层
又有新小说读,先顶起再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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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9 21:44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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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9 21:44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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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9 21:45 | 显示全部楼层
落霞如歌 发表于 2018-4-19 10:55
期待更新。
写小说很累,辛苦了哈。

只要能有人理解,干什么都不会觉得很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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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9 21:46 | 显示全部楼层
西门天璘 发表于 2018-4-19 16:50
又有新小说读,先顶起再慢慢看。

谢谢你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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