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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海天蓝蓝

[【小说】] 【连载持续更新】春花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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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9 21:54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天未放亮,五奶就乐颠颠地到来了。父母为五奶加菜,忙得不亦乐乎。而五奶也不愧为媒人,一张口不停地与春花姐的父母拉扯
来拉扯去,兴致浓烈。
        她对春花父母说:“这个主头(注:指男方及男方家庭)不错。家里生活上等,父母性情又好,那后生高大威猛,就是打柴为生都饿不了。与这样的人结成亲家,不知你祖上积了多少德才修来呢!”春花姐的父母欢喜得直点头说“是”、“是”,咧开了满口黄牙的大嘴。
早饭后,五奶直接问春花姐:“春花,我今天来就是想去回复人家,然后把亲事定下来,你的意见怎样呢?”
        春花姐说:“五奶,给点时间让我考虑考虑再答复你好吗?”
     “啊,乖了。我就给你考虑考虑,一会儿答复我。”五奶说完,转过头来又与春花的父母说开了。
       春花姐心无芥蒂地坐着听他们闲聊,对五奶所说“一会儿答复我”好象没听进耳里,更没有放在心上了。
       不知不觉,五奶转向春花姐开口了:“春花,考虑好了吗?”
       春花姐一脸茫然:“考虑什么呀?”
     “咦?你这姑娘家,同不同意都给人家一个答复呀?”五奶瞪着一双小眼对春花姐说。
       春花姐说:“可人家还未考虑呀?”
     “刚才不是给你时间了吗?”五奶有些不奈烦了。
       春花姐说:“这么快,叫我怎样考虑得清楚呀?”
     “唉——”五奶叹了一口长气,说:“那你要考虑多长时间呀?人家的儿子很快就30岁了,再让你考虑来考虑去,要是同意就没问题,如果不同意,不就浪费人家的青春了?我不怕跟你说,那个后生也有许多人介绍对象,要不是他的眼界高了点,早就成家了。可一见到你,他就同意了。人家的父亲有权有势,在他那地方说一句话连地都震动。这样的人家你到哪去找呀?就算他老爸不当书记了,单靠一个小店也可以过宽松的日子。那男人你也见过了,一身的力气,要干什么不行呢?这样的对象,你还有什么可考虑的?”
       五奶一连串的话语,既有分析又有肯定,春花姐的父母听到耳里,不停地点头赞同。
       父亲笑容满面地说:“春花,五奶她不会骗我和你娘的。这样的好人家,你就答应下来吧。”
       春花娘也附和着说:“就是、就是。你跟了这样的人家,当娘的也替你放心了,你还考虑什么呀?”
       春花姐被三位长辈左一言右一语地搅挠得有些不奈烦了,态度坚决地说: “我不是猪牛,任由你们摆布。现在恋爱自由,你们要给我时间了解他,然后再确定同不同意。”
       母亲觉得春花姐的话有点幼稚可笑,以过来人的口吻说:“了解不了解又怎呢?结了婚,生活在一起不就可以了解吗?真是傻妹!”母亲的最后一句明显带了些威严。
        春花姐说:“如果我真是糊糊涂涂地嫁给了他,与他性格不合,他这么大块头,整天打骂我怎办?到那时再说后悔,我又怎样去面对以后呢?总之,不了解就确定关系,打死我都不答应!”
        父亲沉不住气了:“哎呀呀,才长大,翼就硬了?连父母的话也不听,谁给你胆子了?今天,当着五奶的面,你不情愿也要答应。再说,做父母的也不会让你往火坑里跳。人家书记的儿子,家教肯定不坏。如果思想不好,他爸又怎能当书记呢?”
        春花姐被逼得无计可施,眼泪夺眶而出。她站起身,向房间走去,带着哭腔说:“未经过了解,我死都不答应!”随着话音,房门被她上了闩。
        片刻寂静过后,三位长辈从措手不及中醒来,还是五奶见多识广,一下子想了一个好办法来:“别再逼她了,她要了解就顺着她好了。待会儿你们再去跟她说一下,叫她又跟我到书记家去一趟。多走几回,熟络了,心就向着人家了。女孩心,不都是这样吗?”
        母亲赞赏地说:“五奶你说得是,你说得是。”
        春花姐跟着五奶又沿着上一次的路,穿山冈,过田垌,串村庄。一路行来,可能是心情作祟,春花姐感觉今天特别累。才到书记家,她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五奶和书记奶出出进进地说着悄悄话。
        午饭后,闻讯而来的男女老少村民,挤满了上下厅及两厢走廊。大家的眼睛都射向春花姐,令春花姐局促不安。
        正在这时,阿童用商量的口气对春花姐说:“春花,我和你去水库玩玩好吗?”
        春花姐问:“远吗?”
        阿童说:“不远。一个小时就到了。”
      “真的?”春花姐好奇地问道。
        阿童说:“真的。”
        春花姐巴不得快点离开这尴尬场合,就顺从地催促阿童说:“现在就去吧。”得到阿童的首肯,她低着头,步履僵硬地从人丛中穿过,走出了大门。
        阿童踩着当时最时髦的26寸凤凰牌自行车,载着春花姐在坑坑洼洼的乡村土路上颠簸行进。一路上,心里烦闷的春花姐不得不无话找话来引发阿童的话闸子,总算撬开了阿童可能终生都引以为自豪的话题。
        阿童得父母的遗传,自小身材就长得五大三粗,力气过人。二十世纪60年代未期,初中毕业的他,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中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号召,放弃升学的机会,毅然回乡参加“三大革命运动”。此后,任由当大队书记的父亲怎样动员他去读工农兵大学,他都无动于衷。
        阿童劳动的热情非常高涨,整天都吵着要干重活。挑担的时候,他一定要比别人重。不到三年,他能挑300多斤的担子,成了整个大队闻名的大力士。
        当时,大队林业副业组里的一个砖厂,挑砖坯泥需要力气大的人才能胜任。林业副业组组长冲阿童的“大力士”之名,亲自向大队书记和生产队长要人,阿童就干起了整天挑砖坯泥的工作。
        来回一公里的路程,每趟他只用20分钟,一个人挑泥可供三个造砖坯人员使用。在他来之前,有3个人挑泥,满足不了三个造砖坯人员需要。造砖坯人员也是楞头青,一身使不完的劲,每天都乐意为集体多作贡献,但一身力气常因砖坯泥接不上而无法施展。这下可好,阿童一个人挑的砖坯泥就把他们忙得不亦乐乎,有时累得反而请求阿童休息一下,好让他们喘一口气。可阿童不卖帐,照样是来如风去如电地干。他要“革命加拼命,拼命干革命”,为党为集体多作贡献。在他的感染下,整个砖厂的生产任务月月都超额完成,生意越来越红火。
        一连多年,县级、专区级“学大寨先进分子”、“先进工作者”、“先进团员”、“优秀共产党员”、“劳动模范”等荣誉称号接二连三地光顾于他。他受之无愧,也以此为荣。可他为了不耽误工作,一次表彰大会都不去参加,仍然是埋头苦干。至今,除了赶过本公社的墟场外,其他的地方都因自己不愿丢下劳动而从未去过。
        力大肯干的他,被整个大队的人称为“铁牛”、“拖拉机”。这个绰号名符其实,说绝一点,还是名不符实呢!这还要从头说起。
        前几年,大队部买回了一台手扶拖拉机,有好事的人想让阿童与拖拉机比试一下,就跟林业副业组组长请示。林业副业组共有50多人,闻知此主意后都到组长面前直嚷嚷,组长只好向大队部汇报。大队部的几位领导力排钟书记的意见,认为举行这次比赛,一来可树“学大寨”标兵,二来可起到激励全大队的群众掀起大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的新高潮,一致同意进行这场比赛。
        比赛当天,林业组的全体人员都到场,还有人主动走下泥塘帮忙装坯泥。
        随着大队副书记的一声令下,比赛正式开始。只见阿童挑起两大畚箕小山似的坯泥,轻松地上了田边的小坎,然后健步如飞地向砖厂飘去。另外几个人把坯泥挑上小坎,倒进拖拉机里。阿童来回了近十趟,拖拉机才把坯泥运送到砖厂。林业副业组组长亲自掌秤,分别称了阿童和拖拉机的坯泥重量,最后宣布阿童的坯泥重量比拖拉机的多出两百四十五斤,阿童获胜!这一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整个大队的各条村庄,然后又以飓风的速度向大队外围辐射,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山墀大队有一个超过拖拉机的大力士。要不是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林业副业组被逼解散,阿童现在可能仍是稳坐全大队第一把大力士交椅呢。
        林业副业组被解散后,书记老爸筹集资金,为阿童开了一间乡村小店。既解决阿童今后的后顾之忧,又用行动向群众证明,多种经营、搞活经济已经不是资本主义的尾巴,鼓励群众大胆地多门路多渠道地去创收经济。阿童打理小店的同时,还协助家里搞好田间生产,两头兼顾,生活得很自在。

点评

题材创意,妙句文字!!!!!  发表于 2018-6-30 2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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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23 08:30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种好奇心驱使,春花姐喜好新鲜刺激的好玩天性被搅起,想亲自见证一下阿童的力气,就用激将法对阿童说:“你力气那么大,自行车踩得快吗?”
        阿童的豪气被激起,对春花姐说了一声“坐稳”,就发力踏起了自行车来。
春花姐一下子觉得耳边风声呼呼。随着自行车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连续弹跳,坐在尾架上的屁股就越来越疼痛,春花姐赶忙说:“好了,好了,别踩那么快了。”
        不知阿童是不懂怜香惜玉,还是想在春花姐的面前表现其过人的力气,总之,春花姐的话他就是不听,只说:“别说话,坐稳。”
        车轮的转动越来越快,弹跳越来越厉害。春花姐把持不稳,跌了下来,车子一下子窜出了老远。春花姐躺在地上的声声呼叫,阿童一点也没听到,急得春花姐眼泪盈眶。在几个年青人恶作剧的笑声中,春花姐尴尬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脚步蹒跚地跟着自行车消失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按春花姐后来对姐妹们说的就是过了很久,才见阿童骑车折回来,好奇地问春花姐:“你为什么要跳车呀?”
        春花姐委屈地说:“谁跳车了?是你把人家摔在地上的,却恶人先告状!”
        怨恨与娇嗔的莺声燕语,听得阿童愧疚不已,说:“对不起,你摔下来了,为什么不叫我停车呀?”
      “你这拖拉机,噼噼啪啪地响着走了,人家大声叫你都毫无反应的。”春花姐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
        阿童紧张地问道:“你叫我了?我真没听到啊。摔伤哪儿了吗?疼吗?”
        春花姐听了这关心的话儿,一肚子的委屈一下子就消散了,也感觉到屁股没那么疼了,口气柔和地说:“没事,我们走吧。”
        坐在尾架上,春花姐感觉到屁股的疼痛一阵阵地往心里头钻,她不想说话了。阿童把春花姐从车上摔下来了,可能心里愧疚,也默默无语,慢吞吞地踩着自行车。
        远远的看到了前面山间横卧的堤坝。路边小河里的水流速很快。车子已开始爬着缓坡了,春花姐问:“水库快到了吗?”
阿童用手向前面一指,说:“你看,那是水库堤坝了。”
        春花姐沿着阿童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惊奇地说:“这么高的堤坝,筑起来要多少人力物力啊。”
      “当然要很多人力物力了。”阿童接过话茬说,“开始上坡了。你是下车步行,还是我踩车载你上去呢?”
        春花姐说:“你有哪本事吗?”
        阿童自豪地说:“这算什么。前几年,我送鱼花(注:鱼苗)来水库,百大几二百斤的,我一口气就踩上去了。不信你就别下车,我载着你踩上去。”
        春花姐看着阿童背部湿透了的的确良白衬衫,怜悯之情顿生,说:“别踩上去,我还是下车走走吧。”
       春花姐跟在阿童的后面,欣赏着四周的景色。流水湍急,淙淙有声。斜而不陡的坎,从大坝底下平顺地斜向延伸到大坝南端的岭岗。在公路的北端,一望无际的田野从大坝脚下呈放射状向远处扩展开去,与远处苍茫的山岭相接。连接大坝两端的山岭层峦叠嶂,最高山峰的半腰处云雾缭绕,像给山岭套上了一个白色的巨环,只露出山顶和山脚短短的二截。长长的斜坡约走了一半,轰隆的水声盖过了湍急的流水声。
        春花姐好奇地问:“什么声音这么大呀?”
        阿童说:“大坝水闸放水。”
       春花姐“啊”了一声,接着问:“你经常来吗?”
     “也不经常来。有时与村中的人来捉下鱼。”
      “水库鱼多吗?”
     “很难说。有时我们可捉到几十斤,有时仅够打牙祭。”
      “今天你可以捉到鱼吗?”
      “连网都没带,怎捉鱼呀?”
      春花姐“扑噗”一笑,说“摸鱼不行吗?”
    “摸上一天半日也不一定能摸上一条,太划不来了。”
     “我常见村中的男人在河里摸到鱼呀。”
“那可不同。水库的水是静止的,鱼儿的活动也不同。”
      “啊?有这样的事?”
      “当然了。”
       春花姐心下一阵欢喜:原以为这个男人除了力气和憨厚,其他的东西懂不了多少,谁知说起话来也有思考,而且思路清晰,亲近的感觉一下子从心窝溢出。
       走到坡顶,雾气弥漫,水声震耳欲聋。站在兼作通道的水闸顶上,只见水从闸下喷涌而出,一泻千里,溅起簇簇雪白的水珠,一路飞奔到下面平缓处打着滚,再沿着河道急速流去。春花姐从未见过这么快的流水,直看得出了神。要不是阿童扯一扯她的衣袖,她不知还要出神多久呢。
跨过了水闸桥梁,行了一会儿,水的轰鸣声逐渐小了,阿童问春花姐:“刚才眼睛一动不动的看什么啊?”
        春花姐扭过头来向阿童嫣然一笑,说:“那水流得太快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快的流水。觉得太神奇了。”
     “当然了。水从水闸出来,在这么陡的地势肯定是流得快了。来,上车吧。”
       阿童踩动了自行车,春花姐蝴蝶似的飘上了自行车的后架,稳稳地坐好。路两旁的大树枝杈在半空中相触,形成一条天然的绿荫大道。这时,水库的宽广一下子映入眼帘。湛蓝蓝的水库倒影着山岭的倩影,粼粼的细浪揉碎了刚刚西斜的阳光,清风吹得衣袂飘拂,鸟类的叫声阵阵传来,春花姐惬意极了,情不自禁地唱起了电影《甜蜜的事业》里的《明天比蜜甜》主题曲。当她改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时,车子一下停了,阿童说:“水电站到了。”春花姐的歌声嘎然而止。
       刚跳下车,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从两层楼楼下的大门走了出来,热情地和阿童打招呼:“阿童,你来玩呀?”
     “是呀。站长,吃午饭了吗?”阿童也很高兴地打起招呼,接着问起了表弟:“杨轩在吗?”
     “在房间里吧。你从侧边的楼梯上去,第五间就是了。”站长惊异地问:“咦?你认识杨轩吗?”
       阿童大咧咧地说:“他是我表弟。”
       站长“啊”了一声,说:“你上去找他吧。”然后转过身走进了一楼的大门。大门口挂着两块牌子:“澜珊水库管理所”、“澜珊水电站”。
       阿童带着春花姐到二楼,敲响了第五间房门,叫了两声“杨轩”,房门很快大开,一个只穿着内裤的赤条胴体,雪白地呈现在春花姐的眼前。春花姐满脸绯红,赶忙扭开了面。房门快速地关上了,杨轩的话从房里传出来:“等等。”当房门又打开时,一个衣冠楚楚的美男子出现了,春花姐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上来。
       大概是刚才的尴尬仍未消除,通红的脸透出亮光,杨轩双手很不自然地把房里唯一的一把椅子挪好,用纸扇拍了拍灰尘,双眼不敢正视春花姐,拘谨地对春花姐说:“坐。”春花姐的心也如鹿撞。谁人不爱美,何况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杨轩那一米七几的身材,长条脸上,长而高的鼻梁上方,镶着两个炯炯有神的大眼,两条剑眉向上方斜伸,满头乌黑的浓发从额前向后面倔强地弯曲着,特别是那磁性的声音从两片略厚的嘴唇滑出,春花姐的心跳都会加快。阿童与杨轩坐在床沿说着话,春花姐把着口盅喝水,眼睛常忍不住偷眼看看杨轩。
       在楼下食堂吃过了晚饭,太阳仍老高老高的挂在西半天。阿童表兄弟俩忘情地侃着,好像察觉到怠慢了春花姐,于是杨轩提议说划船出去游览水库,春花姐听说,一下子来了精神:“好啊,就去吗?”她的心巴不得就站在船上了。
       船在细浪里滑行。春花姐坐在船舷边,不停地掬起水来撒向空中。说实在的,自小在河里整天玩水,那一份童趣已深扎春花姐的心里。当少女的性征出现了后,她就与村中的姐妹一样,不再敢到河里洗澡,更别说在水里疯玩了。她小时候虽然玩过男孩们用香蕉树拼成的水浮排,也偶尔见过打鱼的、运货的船只从大祠河经过,可坐船还是第一次,而且在这么宽阔的水面上。她忘乎所以,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在水面荡漾,惊起了岛中栖息的鸟雀,扑楞着翅膀在空中盘旋,确认不会受到侵害,才飞回去。如果不是害臊,她早就象一条鱼一样在水里畅游了。眼看刚才缚缆绳的墩子越来越小了,阿童不停地用商量的口气问春花姐是否返回,春花都说再往前划。人家问得多次了,春花姐觉得过意不去,意犹未尽地同意回头。
        缚好缆绳,阿童提议游泳。杨轩回去取浴巾,阿童问春花姐会不会游泳,春花姐觉得怪难为情的,撒了一个不会的谎。
       杨轩折回来了,春花姐说:“你们游吧,我到宿舍等你们。”
       杨轩把钥匙递给春花姐说:“对、对,你回宿舍等我俩吧。”
     “时候不早了,你们别游那么久啊。”春花姐听到他俩的回答,头也不回地走了。
       春花姐在杨轩的房里翻看书桌上的书,抓起一本《爱迪生》,漫不经心地看着。书里面夹着的一张纸飘落地下,春花姐拾起来,却是一首情诗:“你是那群山顶上的朝阳红彤彤/你有水库一样明亮灿烂的双瞳/你象春风一样让我看到多姿多娇的世界/你是深夜里的明月在水里波动/美丽的姑娘/我思你想你/我每天向上苍祷告/何时/我才能走进你的心中”。落款日期:82年3月28日。
       一首小诗,把一个热血小伙子的情感暴露了出来。春花姐的心胸也在激荡,头脑里瞬间空白后又恢复了清醒。她觉得这首小诗好象是写给她的,也象写给其他姑娘的。特别是那一行行字迹,飘逸刚健,一气呵成,春花姐的心深深折服。春花姐把小诗贴在胸脯,闭着眼睛沉醉了许久,才把小诗夹进书里。她心神恍惚,看了多页书,连一个字都装不进脑里。她轻叹了一口气,把书放回原处,又翻寻出一本《友谊 爱情 婚姻》,目录栏里《什么是爱情》吸引了她。她试图阅读,但仍是一字都装不进去。放下书,看着架在远山顶上的太阳和开始变红的晚霞,她知道很快就要天黑了,她和阿童还要赶回去。
        她踱出房门,凭着栏杆看水库堤坝,却没见阿童表兄弟俩的人影,水库里的水很快就被晚霞渲染得殷红殷红了。这红色摇动着,和着周围绿树的涛声,撩拔着春花姐的心。仿佛中,春花姐象听到了母亲在血红的夕阳下呼唤她的声音。她焦急起来,心里一直在对自己说:“回去!回去!我该回去了!”堤坝上仍未见阿童表兄弟俩的身影,她想去找他们,可又觉得难为情。如果刚好碰上他俩在换衣服,这不羞死人!盼着,等着,她的心象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挠。她步下楼来,与站长打了个招呼,向着阿童表兄弟俩游泳的反方向,装作悠闲地踱着步。那一根乌黑的发辫子在丰满的臀部上方悠悠地摆动着,在白衬衣的衬托下,黑白分明,更增添了婀娜的动态。站长出神地看着她婀娜多姿的背影消失在路的转弯处,才慢慢地转身走进办公室。
       暮色浓重地笼罩着水库的一切。山鸟的叫声五花八门,此起彼伏。夜色朦胧中,小时候听大人们说的鬼故事的恐怖情景,不由自主地从春花姐的脑里钻出来。潜意识里好象真有影子跟随着,还多出了另一种脚步声。她心里一阵阵发毛,顾不得淑女仪态,折转身跑了起来。直见到水电站大楼的灯光,才放慢了脚步。阿童表兄弟俩在水电站门口等着她。透过微弱的灯光,见她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满头是汗,就疑惑地问她是否哪里不舒服。她娇喘吁吁地笑了笑说:“没事。刚才行得太远了,我跑着步回来的。”他们进了水电站办公室,站长正与几个人在打扑克牌。见他们进来,站长忙打招呼,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忙着倒开水递给他们。站长几个客气一番后,把他们晾在一边,又接着玩开了扑克牌。
       春花姐喝下几口开水,感觉气流顺畅了,就对阿童说:“我们回去吧。”
       杨轩听了,着急地说:“天这么黑了,还回去?在此过一夜,明天再回吧,好吗?”
       阿童也说:“就是,天已黑了,路也不好走,明天再回吧,啊?”
春花姐无奈,不得不住下来了。长这么大,春花姐除了在电影上看到过电灯,还未有真正使用过电灯的感受。那一晚,她一人在杨轩的房间里,好奇地来回拉动电灯开关的线绳,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电灯照明的便利。第二天早上,春花姐向杨轩借了几本书。阿童载着春花姐回去了,远远的,听到杨轩的声音:“春花,有空又来玩啊。”
       春花姐也大声地回应道:“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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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23 08:32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到阿童家,知道五奶已于昨天回去了。阿童家人再三挽留,碰巧星期六,阿童刚读高二的小妹从学校回来,一般大的女孩,亲近的感觉一下子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许多。春花姐心想:要是我家人能让我继续上学,说不定与阿童的小妹同一个班呢。阿童的小妹名叫桂兰,与春花姐同年,她带春花姐到村边的山上去看风光,玩山泉水,两个人吱吱喳喳的话语说不完、谈不厌。直到太阳的余辉
       在西边远山顶上了,两人才尽兴而归。路上,两个姑娘家随手摘下五颜六色的山花,调皮地往头上插个不停,真把整个头都插满了鲜花,才意犹未尽地回去。
       夜深了,习惯睡前看书的春花姐在阿童的房间里翻寻起书来。她翻遍了整个房间,也找不到一本书,连一张或半片字纸也没有。就是从杨轩那里借来的几本书,也不知道阿童收藏在哪里了。春花姐奇怪地嘀咕:“这个阿童,怎么连一本书也不放在房里。”翻来覆去了不知多久,春花姐才睡着。第二天一早,春花姐约上桂兰到小店去走一趟。她带着疑问,查看了阿童的卧室,也是一本书也没有,只在货架上发现用来包货物的已撕开的书籍纸张。春花姐的疑问越来越重了:“莫非阿童一字不识?”她在心里想:“如果文化水平都没一点,就太没意思了。”与阿童一起回到家里,春花姐决定出题考一考阿童,于是向桂兰借来纸笔,写了一封信给阿童。
       阿童:
       你好。与你结识时间虽短,你可爱的性格给了我很深的印象。在你身边,我有一种安全感。但是,我很想知道你对我有什么感觉,你告诉我好吗?请看信后半小时内给我书面答复。
       午餐后,春花姐把阿童叫进房里,郑重把信交给他,然后关上房门,坐在房门口等着。半个小时过去了,阿童从房间里出来,很勉强地笑了笑,说:“写好了。”春花姐展开信纸,长长的睫毛在扑楞扑楞中,看完了阿童写的信。
       “春花,你(各)方而(面)者(都)(很)(好),我对你没意见,你架(嫁)给我好吗?”歪歪扭扭的字迹,约20个字,错别字6个。春花姐连看带猜地读懂了意思,有点失望。但为了进一步了解阿童的文字功底,她故作平静地对阿童说:“这样写,太笼统了。你写详细一点,我喜欢看长一些的内容。”这话,也道出了一个少女带着无限好奇的天真童心。
       阿童面露难色,春花姐却撒起娇来。她抓住阿童的一条手臂,把阿童推进房里,说:“你快写,不写好我不让你出来。”
       说完,春花姐把房门关上了。俨然是家里一员的架势了。
       阿童的妈妈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反映在眼角的皱纹处。
       一个小时以后,阿童从房间里出来,把纸条递给春花姐。春花姐走进房间,一边看,一边把错别字圈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看完一页纸的字。统计起来,错别字占了60多个,如“ 温由(柔)可爱”、“性(格)开琅(朗)”、“ (漂亮)大方”、“ 笑 得(很好看)”等等。春花姐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男人外表不错,但胸无点墨。除了求得一日三餐的生计外,精神食粮的汲取全是空白。面对这样的男人,如何去过一辈子啊。”想着想着,春花姐的心里头象刮起了一阵寒风,冷飕飕的。
       从房间里出来,春花姐对阿童说:“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呀?借几本给我看看。”
       阿童惊讶地说:“看书有什么用呀?书又不能填饱肚子,我从不去看的。”
       春花姐听完,顿觉天旋地转。如果说刚才考他文字是出于验证他的语文水平,那么他对书的作用的回答就可清楚地验证了他的无知。人,总是要有点精神食粮的,这样才能与其他动物有所区别;如果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那与其他动物又有什么分别呢?嫁给这样的男人,不如终身不嫁。要嫁,就要嫁个知书识理的男人。可是,为什么自己偏偏认识一个大字不识几个、而自己父母又这样赞同认可的草包呢?怎么办?怎么办??春花姐觉得不但难以面对这个男人,更不知如何去面对父母。沉默了许久,也理不出对应的良策。
       她没有心思再磨蹭了。她想家,她一瞬间对家有了一种无法抗拒的想念和依恋。她想快点回去,离开这个她不敢依恋的地方。
       她对阿童说:“出来这么久了,我该回去了。”
       阿童妈听见,忙走过来挽留说:“好好的,回去干嘛?再多玩几天不好吗?”村下的姑娘家,对男方有了那一层意思,大多数都会在男方家一住多天才回去。阿童妈刚才见春花姐与阿童的那种亲热劲,就认为春花对阿童这个对象有了较深的认可,想从情理上挽留春花姐继续住下去,与阿童有更深入的了解。
       阿童对春花姐已投入了感情,听了妈妈的话,也附和着对春花姐说:“就是,多玩几天吧。”
       春花姐坚持说:“家里的活很多,父母真的忙不过来。我出来这么多天了,要回去帮忙了。”
       阿童妈深思了一会儿,对阿童说:“阿童,你送春花回去吧。如果春花家里的农活真的很多,你就帮帮他们,啊?”
       回去的路上,春花姐神情恹恹的,只用“唔”、“啊”这类的词语应付阿童的话语。
       离家近了,春花姐说:“阿童,就在前面停车好了。”
       “到家了?”阿童看看前后不着村的,奇怪地问。
       春花姐冷冷地答道:“未到。”
       阿童疑惑了:“哪为什么在这里下车呀?我妈交带了,要我帮你家做了田里的农活呢。”
       春花姐不想阿童到家里去,就撒了一个大谎说:“农活就不用你帮忙了,我回去帮着干就是了。我有事要到一个同学家里去一趟,在田垌这边抄近路过去就行了,你回去吧。”
       阿童说:“我送你到家,见见你的父母不好吗?”
       春花姐敷衍着说:“下次吧?我确实有点事要到同学家去一趟啊。”
       阿童迟疑了一会,说:“我和你一起去,然后再到你家里去坐坐。”
       “我和你去不方便,下次我再请你到家里来,好吗?”春花姐不得不采取缓兵之计了。
       阿童憨厚地笑了笑,说:“那好,我回去了。”说完,调转车头走了。春花姐一声“好走”,就匆匆折向田垌,弯了好一段路才走回家。
       也难怪春花姐这么多心眼。如果把阿童带回去,父母亲看到未来女婿这么强壮,这个婚事就只有父母死了,要不就是铁定了的,不可能有回旋的余地。春花姐也承认,从外表到品行,阿童是无可挑剔的。可千好万好,就是胸无点墨一样不好。要不是试他一下,自己被蒙在鼓里,嫁过去之后才发觉,岂不冤枉自己白送了一生!说实在的,经过几天的接触,春花姐的芳心对阿童也敞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认为阿童也是百里挑一的理想男人。按五奶的说法,阿童生得一副国字脸,力气又是出名的大。这样的男人哪里去找呢!自小开始,春花姐听长辈讲古,认定了许多郎才女貌的完美婚配故事,她也羡慕这样的结合,梦中也有过才高八斗、风流倜傥的白马王子。谁知阿童却是一个睁眼瞎——半文盲的初中生。嫁了这样的人,说出去岂不低人三分!
       “我春花就是死,也不嫁给这样的人!”春花姐一边想一边自言自语。
       父母见到春花姐回来,眉开眼笑,详细地查问了她这几天的情况,生怕春花姐还有哪些重要方面的事情不告诉他们。春花姐强装了笑脸,答个不停。
       当父母知道那个“相好”男人送春花姐回来之后,母亲说:“为什么不叫人家进来坐坐?”
       按当地农村的习俗,男女青年谈婚,都是有来有往的。另一方从未踏过家门就结婚的,村里人会诸多猜疑,认为对方亲家有不可告人或见不得人的问题,于是,讨嫌的目光与行动就会越来越浓重地把整个家庭成员包裹得喘不过气来。这样,不但成了村中的三等公民,而且还会生出许多的风言风语。所以,村子里的后生辈处对象,作父母的就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去处理好迎来送往的礼节,最后成功与否并不重要,而这过程的礼节是必不可少的。
       因此,父母对春花姐的这一行为进行批评并不为怪。为息事宁人,春花姐撒了一个大谎说:“他要去进货,他说下次一定来。”
父亲听了后说:“啊,是这样。下次无论如何都要请人家进来坐坐啊。就是一个过路的人,这么好心送你回来,于情于理都要请人家进来坐坐嘛。这是少不了的礼节,以后要记住啊。”
       “知道了。”春花姐向父母表明得干脆利落,而内心却翻起了巨浪。在是与否的抉择里,她该如何决定啊!如果她违心地顺从了父母,她一辈子就会过得痛苦;如果不顺从,害得父母惹出个三长两短的大事来,她也会愧疚一生的。想来想去,却找不出一丁半点的头绪来。她的头一下子胀大了,模糊了。长这么大,所有事情她都可当作一阵风一样打发掉,唯独这一桩事,她却拿不定主意,作不了主张,更无法甩掉。
       晚上,她无助地坐在房里,瞎灯黑火地呆着,也感觉不了嗡嗡飞舞的蚊子叮着她哪儿了。她想哭,但又哭不出。一个念头跳进了她的脑海,她点亮了煤油灯,铺开信纸,抓笔的手停在半空,凝思了一会儿,“唰唰”地疾书起来。
       “秋燕等姐妹:
       近来好吧?首先,祝你们工作生活开开心心,一切顺心遂意。
       在此时此刻,我多想你们能在我的身边,与我一起分担我的无奈啊!
二个月前,父母逼着我去相亲。我已在相亲的前一晚写了一封信给你们,那时的心里很悲凉。经过接触,我的心开始敞开一条细缝,接受了这个男人。她比我大10岁,身材魁梧,肌肉发达,一身的蛮力曾被封为“大力士”、“拖拉机”。从体格和人品看,很理想。他爸是大队书记,母亲贤淑,二个大姐已出嫁,还有一个妹妹与我同龄,正读高中。对这样的男人,我犹豫过,但父母及媒人的压力我不得不屈从。就在昨天,我权衡利弊,最后作出决定:干脆认可这个男人,快点嫁过去算了。可是,今天早上,我调皮的童性驱使,在他家里玩起了浪漫,写了一封信给他,要他即时回复我,谈下对我的感觉。谁知短短的几句话,他却花了一个小时才写出来,而且错别字非常多。我问他平时喜欢看什么书,他觉得很惊讶,说:看书有什么用呀?又不能填饱肚子,我从来不看书。从他口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就象一盆盆冷水,从我头顶倾泻下来,浇得心里凉飕飕的。冷气溢出的同时,心里还伴随着隐隐疼痛。我那时直怨苍天,为什么这样的孽缘会在我身上发生。不过,也算万幸,假如少了一些心思,我嫁过去后才发觉,那不是更冤!试想:看一本书或看一场电影,有什么感想要与他交流一下,那该是多难堪啊。对牛弹琴的话,还可以明确地知道对方没有欣赏细胞。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终生相伴着,除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没有一点精神上的补充与交流,叫我怎样去终其一生呢?与其向命运低头,委屈地嫁过去,不如自己守身如玉,终身不嫁,立心侍奉父母终老。可是,媒婆五奶口沫横飞地把男方说得天花乱坠,父母对男方的一切已深信不疑,非常满意。我老妈的话已经说得赤裸裸了:“男女的事,有气有力能够过生活、饿不死就行了。其他的,管得了那么多!”一句话说:过日子饿不了就行。对父辈来说,大字不识二个,怎能了解我们识字人的需求呢?正因为这样,我才感到无助。嫁这样的人,我确实不甘;不嫁,肯定会给家庭带来很大的风波,甚至祸及自身。我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我目前极度痛苦,祈望你们能给我一点建议,让我能摆脱烦恼。
       急盼回音!
                                                                                                                                       姐妹:春花字
                                                                                                                                                                             1982年6月15日
       等信的日子,是那样的难捱而漫长。春花姐心烦意乱,以强劳动透支体力来打发着白天,晚上早早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胡思乱想。
       十多年来的人生,她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失眠的滋味。她怨着阿童,为什么不多识几个字;她讨厌五奶那口沫横飞、盛气凌人的嘴脸;她为父母大字不识几个而可怜;她为自己无法抉择而哀怨。她苦盼着秋燕她们的来信,不停地计算着信件往来所需的时间……浓重的睡意一阵阵袭来,但思绪纷乱如麻,越理越找不着头绪,无法入眠。
       几天时间,春花姐白净的脸上,一副黑眼圈醒目地呈现在村人的面前,人也硬生生地瘦了一圈。村中的一些多事妇人对此议论纷纷,连推带猜地得出了统一的见解,说才处上对象,就显出了一副黑眼圈,肯定是克夫的征兆。一时间,街谈巷议,满城风雨。
       流言传到了春花姐父母的耳朵里,二老开始着急起来。在农村,人们信奉“好话不灵丑话灵”的信条,这毁誉的风言风语,怎不着紧!父母整天不停地探问春花姐是否感觉到哪里不舒服,但春花姐憔悴的面容总是勉强地微笑着说“没有”,害得父母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到底应该怎样去帮助春花姐。每天晚上,父母俩躺在床上边说边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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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23 08:53 | 显示全部楼层
人言可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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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23 08:58 | 显示全部楼层
《春花姐》三,重发了!真是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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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24 23:06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场夜雨过后,洪水已进入了村中的低矮田垌,不断上涨,大有漫上高旷平地之势。
       发大水了,农活干不了,男人们不约而同地去掏蚯蚓钓鱼。
       在洪水还没淹上的边缘,生长着过膝高的茅草和高过人头的灌木。人们接二连三地选择了有利的位置坐下来,隐没在茅草和灌木丛中,下了钓饵摆好了钓杆,静静地等着鱼儿上钩。按当地的风俗,钓鱼时都各人选一个不近其他人的位置。距离大近了,说话话来,鱼儿听到了人声就不来吃饵,这样就上不了钩。所以,钓鱼时最忌与人说话。每一个下钓的地方,各人都是专注地看着绑在钓线上的浮标,相互间一句话都不说。除了水声和风声,四周一片沉寂。
       突然间,一连几个响亮的喷嚏打破了临时钓场的寂静。喷嚏声过后,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传进了邻近钓者的耳膜:“大吉利是,斑鱼塘虱穿钓鼻!”这是当地钓者在钓鱼时打喷嚏的口头禅。钓鼻,就是鱼钩上锋利的尖锋。钓鱼的人容易遭遇风寒侵袭,造成因小失大,太划不过来了,况且打了几个这么响亮的喷嚏,可能本来就要上钩的鱼儿也被吓跑了,所以想讨个吉利,更希望真的有少见的稀罕鱼儿上钩,那样就太好了。大凡正在钓鱼的人打了喷嚏,都会说这句话讨个吉利。
       说话暴露了身份,邻近的人开始调侃了:“隆恩二哥,斑鱼塘虱来穿钓鼻了吗?”
       “我想啊。但大小鱼都还不肯上钩呢。”春花爹隆恩回答道:“洪恩,你钓了多少呀?”
       “还没有一条呢。”
       停了一会儿,洪恩又说话了:“隆恩二哥,春花的事现在怎样了呀?”
       春花爹叹了一口气,说:“别提了。这个女儿,人家五奶说想把她的亲事定下来,她就是死牛顶颈,一点都不答应。去男家两趟了,还是好象不在心的样子,中不中意人家也不肯告诉一声。这么大了的人,打也不是,骂也不是,真是拿她没办法了。最近来,都不知她中了那门子邪,不出几天,人就瘦了一圈,连双眼都镶了一副黑圈,她娘看了都怄气。这个死女胞,太让人挂心了。唉——”
       “是不是有什么毛疵(被鬼上身作祟)呢?还是帮她做做窍妙(所有迷信行为的统称)比较妥当啊。”洪恩关心地说。
       “管她呢,看看再说吧。”春花爹表面装作不当一回事。
       洪恩却不愿放弃这一难得的规劝机会,直言说道:“二哥,我看这事还是抓紧点好。别再拖了,再拖可能更麻烦呢。”
       隆恩似乎有点不奈烦了,说:“没事,反正死不了人的。我们还是钓鱼吧。”
       春花爹的嘴里虽是这样说,毕竟是亲骨肉,女儿的事又怎不挂在心上呢?可女儿明知有事,却不肯说出来,叫他这个做父亲的又能使出什么解数啊?也真是太过邪门了——春花她毕业一年多来,虽然常常会出现情绪波动,但却从未有过其他令人生厌的不良行为。可是,才处上对象二个来月,她的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更是让人的心情一起一落的,都不知道她是中了那门子邪,才有那么让人怄气的事情接二连三地来烦扰着父母俩。那一副黑眼圈,是怎样不知不觉地生出来的呢?莫非真的是让鬼上身了?想来,洪恩说得不错,肯定是有什么毛疵了,这要与她娘商量商量,问花(巫婆降神查个人的命局花园)或者算命,看看是那门子的事,想个办法破解破解才行。刚才静静地钓鱼,心里还好受一些,如今洪恩和他说起春花的事,一下子搅得他再无心思了。
       收起钓杆,春花爹对洪恩说:“老弟,我回去了,你慢慢钓啊。”
       “好的。”洪恩仍是关心着春花的事,对他说:“二哥,你要认认真真为春花的事着想着想啊。”言语之中,包含着许多关心的深意。
       回到家来,他一声不出,在略显黝暗的厅里闷头抽着大碌竹,双眼出神地看着自己喷出的一口口白烟。思绪在漫无边际中,似飞扬又似静止,一句话说来,满腹的烦心事,就是怎样都理不一丁半点的头绪。
       渐渐地,眼睛适应了室内的环境,春花爹看到坐在一边披头散发的春花娘也一声不响,好象有意躲避他的目光,就觉得奇怪地问道:“她娘,你怎么了?”
       问了多遍,都没有听到女人的回答,他走过去,看见女人满脸肿胀,双眼通红,便摇着女人的双肩,疑惑地问道:“秀婵,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你说话呀,说话呀?”
       “哇”的一声,春花娘哽咽着说:“她们……她们说春花是克夫灾星,嫁了谁就克谁。我气不过,就与她们……哇——”
       听到哭声,春花姐就从房里冲了出来。听母亲这样一说,她也气呼呼地问母亲:“娘,是谁这样说?”
       娘看了一眼春花,眼里有点幽怨地说:“闺女,你别问了。你要为你娘争气啊。”
       爹对春花说:“春花,别在此刺激你娘,你回房里去吧。”
       待情绪稳定后,春花娘一五一十地向隆恩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上午,适逢农历五月初一,村中的妇女们都习惯到大祠王庙去求神。大祠王庙直至解放初期,都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庙宇,1958年成立人民公社,接着成立大队时,为了建设大队部办公房,当时的大队长带着一帮青年积极分子,把整座庙宇被夷为平地,将庙宇的砖头、瓦片、屋桁、角子片等材料用来建设大队部。至1981年改革开放后,政府不再严禁拜神等存在了几千年民俗活动了,村民们才用沥青纸和竹子搭起的简易庙,重新供奉起当年庙里供奉的神明。女人们拜完了神,在庙里吱吱喳喳地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事,话题很自然就扯到了春花的事情上来。正当她们说得天花乱坠的时候,春花娘也到庙里来,从门外越听越气愤,于是就走进去与长舌妇们论理。谁都知道,吵起架来,谁人都有自己的长道理,尤其是女人们的吵架,分出输蠃就更不可能。春花娘在求神时口里不停地对神说:“大祠王爷爷,你听见那些恶妇造谣中伤的话吗?你显显灵惩罚那些长舌妇们吧,让她们恶有恶报,不得好死吧!”
       听春花娘在神的面前这样诅咒,几个妇人感觉晦气,理屈也不饶人,一齐冲上来,当着神的面围攻春花娘。经过一番的打斗,春花娘从地上爬起来,将紊乱的头发从面部向脑后捋去时,鼻青脸肿的样子吓得那几个妇人没命地逃跑开去,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到家来,气愤和羞辱包裹着春花娘的心,她独自一人坐在角隅默默垂泪,一句话都不想说。春花姐虽然知母亲回来,但是不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仍然是坐在房里想着无法排解的满腹心事。要不是父亲回来发现这一情况,她也会被蒙在鼓里。听了母亲的诉说,她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想去惩罚那些长舌妇们,可又想不出妥善的办法,也只好在房里一昧地伤心垂泪。
       春花爹娘很着紧春花的事。依照洪恩的建议,春花娘到巫婆家去问了花,巫婆点燃了香,坐在案前,闭着眼,念念有词。刚说请下了神仙,声音逐步高起来,手脚的颤抖加快了。紧接着进入了春花姐的命局花园,闭着眼装着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说春花的花园里的花木有了虫子,正在疯狂地吃着叶子,还有水浸伤神和其他五鬼蜂拥着害她。巫婆说要帮春花姐清除花园的虫子,需要在原来三块钱的基础上,再加三块。春花娘赶紧从裤兜里掏出手帕包着的钱,用唾液沾湿手指,点数了三块钱放在案上。巫婆疯狂地抖着双腿,双手雨点般地用力拍着案桌,振振有词地乱说了一通,一手举在半空,似扶着了花木,一手作着拈开虫子似的。舞弄了一阵,放下两手,喘了一口气,大声地训斥着水浸伤神和五鬼六害,限时离开春花姐的花园,从今以后不得再来花园侵犯。如敢再来,就让那些鬼魅统统吃不了兜着走。最后,巫婆对春花娘说:那些水浸伤神和五鬼六害很久没吃饭了,想饱餐一顿然后就远远地离去,以后不再到春花姐的花园滋事了。春花娘当着巫婆的面,唯唯诺诺地应承着水浸伤神和五鬼六害,回去后一定奉祭一餐,决不食言。
       按巫婆的指点,春花娘秀婵就在问花的当晚,备好了五碗白米饭和五双筷子,天黑以后扛到偏僻的路边摆开,点上香枝,念念有词地说:“水浸伤神、五鬼六害,我春花还很年轻,不懂事,不知在哪冲撞了你们,现在,我备了白米饭替她来向你们陪罪。望你们吃了饭,就快快上路,离开此地,以后不要再来折磨春花。我给你们叩头了。”说完,春花娘跪了下去,向黑暗的空洞夜色叩了多个响头。然后,把带来的纸钱松开,点燃。待冥纸都变成了灰烬,春花娘还再拜再祝,才慢慢地离去。
       每隔五天一趟的墟期到了。春花娘得到他爹的允许,早早就赶往墟场等候算命先生。一通八字排下来,算命先生用右手拇指点了一轮右掌的指节,就滔滔不绝地念叼开来:“此命算来人聪明伶俐,学业不错。今年伤官流年,虽有心孝敬父母,恐缘份淡薄。如有化解,日后会有所改变。此命灾煞重重,又逢天罗地网相叠,更有日柱与运柱伏吟,命至此处,实有雪上加霜之虞。俗话说:逢此岁运,命主不死也要脱一层皮,有性命之忧啊。另外,还有丁壬桃花煞之合成化,今年开始的未来五年,夫星气旺,怕是出在婚姻问题上……”春花娘直听得一阵阵颤悚。到最后,春花娘不相信地问算命先生是否算准,算命先生肯定地说:“按命理排来,就是如此。除非时辰报错了。”
       春花娘的心一下子揪紧,问算命先生是否可以化解,算命先生说:“化解之事,可以一试。但一切的因果,最终还是看她的造化了。”
       听说可以化解,春花娘的心稍略放宽了一些,接着问:“化解要多少钱呢?”
       算命先生说:“不多,不多,100块钱。”
       “这么多?可以少点吗?”春花娘知道,100块钱,相当于国家工作同志3个月的工资,是自己一年下来的收入。觉得太贵了,想讨价还价。
       谁知算命先生却斩钉截铁地说:“此命就是解灾,也解不了全部。碰上其他人,两百块钱我也不会干。我本着救人一命的好心,看你家境也不富裕的份上,才收你100块钱。如果还要讨价还价,我无法为你女儿解灾了。”
       春花娘听了算命先生的言辞,直怪自己多事,惶恐地求着算命先生:“都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但不知先生如何替我的女儿解灾呢?”
       “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今晚回到家后,就替你女儿作一场法事,然后天天为你女儿焚香祷告神明,庇佑你的女儿逢凶化吉,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最终还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算命先生的一番话,春花娘听着好象头头是道,对算命先生所说的每一句话点头如捣蒜。到最后,想到可救春花一命,虽极不情愿,还是小心奕奕地把藏在裤头里的布钱包掏出来,打开小手帕包裹,把折叠的钱摊开,食指点了一下舌面的唾液,与拇指磨擦湿润,然后一张张地捻了十张工农兵纸币转给了算命先生。算命先生也手沾唾液算了一遍,边放进口袋边说:“一百元,不多不少。我今晚回去就给你的女儿解灾”,说着从一个布袋里取出一个符来说:“这一灵符带回去给你的女儿戴在身上,叫她以后别吃牛羊狗蛇。”
       春花娘讷讷地说:“那就请师傅给我女儿解灾了。你、你好、好人好、好心有、有好、好报……”
       算命先生挥一挥手,说:“回去吧。我应承你的事,一定会帮你办好的。”看到忧心忡忡的春花娘走远了,算命先生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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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25 09:41 | 显示全部楼层
迷信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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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25 13:10 | 显示全部楼层

就是。迷信的东西,是不能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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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25 13:18 | 显示全部楼层


        自替春花姐算命十多天来,春花的爹娘被算命先生的话搅得食不甘、睡不香,精神紧张得寡言少语起来。春花姐也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可就是探来问去,双亲也不肯说出个所以然来。家里说话少了,气氛沉闷得让春花姐更难受。她面临的事、还有双亲的异常,使她更不知如何是好。她多想象往常一样,听到父母与自己东拉西扯地乱谈一气啊。可是,天一黑双亲就早早上床睡去了,村中诋毁她的风言风语随处可闻。想去邻村串门散下心,又因自己是个女孩家,胆子太小,不敢一个人去,更别想能找到一个姐妹陪着她去了。她呆在家里,闷得烦躁,烦躁得一腔闷气在胸腔内窜动,膨胀,想发泄又找不到地方。就这样憋闷着、烦躁着。她翻看了一下日历,明天就是星期六了,读初一、初二的小弟小妹放假回来,该会冲淡一些烦闷,带给家庭一丝欢乐。
        想着想着,她又屈起手指,估算着外出打工的姐妹来信的时间。阿童又走进了脑海,连同他家的一切,包括他的表弟杨轩以及水库的风景……飘忽的思绪,把她搅扰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再也呆不下去了。
        她打着手电筒照了照厅中没有批荡过的泥砖墙壁上的闹钟,才十点多。聒噪的蝉声,更是令她烦中添烦。家里已无法装下她的满腔烦忧了,再这样呆下去,她快要承受不了了。她轻轻地打开门,悄悄地上了锁,借着手电筒的光线在村中漫无目的地逛着。
        夏夜的山村,一弯下弦月镶嵌在湛蓝的天幕下,稀疏的点点星光在作着月亮的陪衬,没有一丝云彩。风轻轻的,透着些微的凉爽。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猪哼,还有的就是谁家小孩闹脾气的哭声,清晰地传进耳里。
        春花姐踏着月光,信步而行,不觉走到了村边。她犹豫了一下,走下满眼金黄色的稻田,向村南叫咸菜岭的光秃小山走去。这个山岭当初叫什么,全村人都不记得了。因这个山岭,小草覆盖的下面,尽是拇指大小的黄色石头,想种些什么也没地方下锄,只能在每年的冬季用来晾晒萝卜腌制的咸菜,因此全村人给这个山岭起名叫咸菜岭。
        上了山冈,她关了手电筒,借着月光,慢吞吞地一边攀爬,一边欣赏月下朦胧的一切。夜,是那样的静谧和空灵。春花姐的心感受到了宁静,逐渐开朗。
        她娇喘着爬上山顶,四顾爽然。山的东南面约二百米远处,大祠河一江清水跳跃着月光,蜿蜒向南流去。两岸的田野在月下一片微黄,在微风的吹拂下,像波浪一样翻滚着,“沙沙”作响。对岸不远的山岭南面,几个围着竹林的村庄把平畴分割开来,通过村庄的公路,来往的汽车不断地划出一柱柱灯光。更远处,就是白天山顶也盖着云彩的高峻大山。春花记得娘对她说过,那最远处最高的那个大山,有的是柴草。春花娘在生产队参加统一劳动的间隙,常与村中的妇人们争时间抢速度地到那边的大山去打柴。凌晨时分就喝饱稀粥,趁着月色,与村中其他妇女相约出发。匆忙打柴回来,刚过晌午,还可以参加生产队中午、下午的劳动。东北面和东面,平畴的田野贯穿连通,几个小山和村庄突兀其间,直至远山环抱的尽头。平原西北面是连绵不断的山岭,白天,可看到一条银白色的山溪从山上屈曲流下,像挂在苍茫山岭的一条飘动的白丝带。小时候,春花姐听大人说,那是眼前这条大祠河的发源地。
        小学三年级时,春花姐就尝试过探寻源头的计划。那天,春花姐与村中的三个姐妹一起从村边开始,沿着河岸溯河而上,走过了一山又一山,想探寻河流连到何处才是尽头。可走到太阳西坠,仍是小山连着小山。眼看天黑了,那个看得见蜿蜒溪水象一条带子一样的高山,似乎也同在村北岭上看到时的远近差不了多少。夜色在一瞬间就降临了,几个小姑娘惶恐地往回跑,再也没有探寻源头的心情。黑灯瞎火地在坎坷不平的河堤上行走,姐妹们怕有闪失,相互间手拉着手,侧着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直到晚上十点多钟才回到家。担惊受怕的父母看到春花姐回来,难免把春花姐责怪了一番。回忆起这一趣事,春花姐禁不住又怀念起出嫁了的、出外打工的姐妹来。
      “这几天应该有信来了。”春花姐在心里嘀咕着,掠了掠被夜风吹乱了的头发。
        紧挨山冈,细沙筑成的堤坝,在月光下透着朦胧的白色。夹堤的翠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似一个知心的人儿与她说着悄悄话儿。这条堤坝从山脚下笔直地延伸至大祠河边,然后向右折是天然的江堤,一条独木小桥横跨江面。过了桥跨越几条田垌,再翻过几座山,就到了公社所在地——墟镇的场所。
        小时候,春花姐常常利用学习、劳动之余的间隙,与姐妹们相约着去赶每隔5天一轮的墟期。那5分钱一小碗的牛腩肉,直令少沾荤腥的她们嘴馋。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也唾涎倍增。只不过,渐渐长大了,众目睽睽之下,在街边站着吃牛腩的丑态,很不雅观。姐妹们虽心有向往,也不敢贸然光顾了。这是姐妹们相互告诫、不准外泄的秘密。
      “可是,不站在街边吃,我们不可以买回来吃啊”春花姐脑子里跳出这一念头,心中也跟着一喜:“等她们回来,我去买牛腩肉,大家一起吃个够。”对姐妹们的思念,一下子犹如缺堤的江水,汹涌而来。与姐妹们的往事,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每一个姐妹的音容笑貌,是那样的亲切和熟悉。
        一声夜鸟的鸣叫,把春花姐的思绪拉回到眼前。大祠河水中跳跃的月光,令得洁白的沙滩也涂上了一层朦胧面神秘的色彩。
        春花姐又回忆起与亲弟妹一起在河中洗被套、席子、蚊帐的情景:太阳下,大祠河水闪动着金光。她洗被套,妹妹洗蚊帐,弟弟一手拉着席子,一手抡起拇指大的竹杆拍打在席子上,“啪、啪”的声音在江面上响得清脆。姐妹俩把被套、蚊帐洗好,一人站在一边用力拧干水分,然后放在沙滩上晾晒,再回头帮顽皮的弟弟洗席子。洗好的床上用品,在沙滩上不用半天就晾晒干了,轻轻抖一抖,抖去细小的沙粒,非常干净。“在河里洗东西真是方便。”春花姐在心里赞叹着近河边的优越。
        突然,水库的景象跳进了她的脑海。接着,讨厌的阿童和可人的杨轩浮现在眼前。春花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心一下子又沉重起来。要不是顾及到别人的议论,她真想在山顶上大叫一通,把一腔的烦闷叫出来,好让心情舒服一下。坐着,想着,不知过了多久,此起彼伏的雄鸡啼叫声把她的思绪惊醒。抬头看,月亮已下垂到远山顶上了。起初的惬意早被阿童这个讨厌鬼搅得七零八落。
        下得山来,步子沉重地走过田垌,走进村庄。轻轻地推开家门,黝暗的厅里,微弱的煤油灯火把两个人影映在墙壁上。春花姐看清了是父母正呆坐着在餐桌旁等她。
        见她回来,母亲先开口了:“春花,夜这么深了,你到哪去了?”
        春花姐与父亲对了一眼,见父亲一脸阴沉地瞪着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眼神飘忽地答了一句:“出去走走来。”
      “夜这么深了,哪里有什么好看的呢?”母亲心疼地柔声责怪。
        父亲沉声地开口了:“你去了哪里?快说!”
        春花姐嗫嚅道:“我心情不好,出去走走。到咸菜岭去坐了一会儿。”
        听春花姐这么一说,母亲惊吓得张开了口,久久合不拢来。要知道,咸菜岭上的坟墓不少,有坟墓的地方,都会有鬼魂在游荡。在夜晚,就是一个大男人,也不敢贸然爬上去,一个青春少女,断不会有这样的胆量,除非是有一个男人陪伴着。但是……
        正在这当儿,父亲的怒喝来了:“你这死女胞,深更夜静,胆敢到咸菜岭去。你说你是疯了还是癫了?”越说声音越高。
        母亲赶忙提醒父亲:“夜深了,这么大声不怕吵着别人吗?家丑别外扬啊。”
        父亲改用小声,严肃地说:“你为什么要去咸菜岭顶?”
        春花姐一阵罗嗦。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好硬着头皮,声音有点颤抖着说:“人家心烦,想散散心,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走上去了。”
      “你和谁一起去了?”父亲轻拍着方形的八仙餐桌。
        春花姐说:“就我一人。”
      “我不信。你连一个蚂蚁也不敢踩,哪有这胆量到咸菜岭去?”
        一个大男人夜里都不敢去的野岭,女流之辈的春花会有这样的胆量?
        父亲疑惑了,母亲也不解地说:“你和谁去了?说出来吧,啊?”
      “就我一个人。”春花姐肯定地说。
        父母交换了一下眼色,母亲心疼地说:“去睡吧,别作贱自己的身体啊。”
        春花姐本来就一腔闷气,百无聊赖地一个人上咸菜岭去的,可父母亲硬是要她说出和谁去了,苦闷又遭误解,就算有百口也辩不清,一时苦从胸腔内翻腾冲撞,竟嘤嘤啜泣起来。
        父亲看着,气不打一处来,一手抓着春花姐的头发,使劲一扯,说:“哭?你有什么可哭的?我们不打你,说你一两句你就这么难受了?”
春花姐头皮一阵发痛,任由父亲训斥,只一昧地啜泣。
        母亲扳开父亲的手,说:“别哭了,去睡吧。”硬生生地把春花姐扯进了房间,顺手帮春花姐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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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26 06:24 | 显示全部楼层
你的来信我们已传阅,知你的苦衷。我们经过研究争论,然后统一了意见,决定将我们的看法写出来与你一起探讨。

       首先,我们谈爱情是什么?我们一致认为爱情是相互帮助、共同进步的异性结合。从你的来信中我们推测:如果你与那个男人结合,相互帮助是可以做到,但共同进步就成了一句空话。我们从阶级斗争的思想教育中走过来,也看到了我们的姐姐们囿于阶级成份,违心地放弃了美好的姻缘,嫁给所谓根正苗红的草包,痛苦地过着没有交流的难捱的日子。如今不同了,我们不仅仅是要求思想好,而且还要接受新知识。要接受新知识,就要相互勉励,努力学习,共同进步。但是,与你相好的男人,知识是那样的苍白,对追求精神食粮又是那样的无知,要共同进步,又从何谈起呢?时代变了,我们的思想也要变。温饱的要求,我们已经达到,但对知识的追求,我们要永不满足。我们要从书中猎取知识,就要相互帮助,共同进步。大字不识几个的人,又怎能满足现代生活的交际需要呢?

       其次,从你的信中,知道你已对她有意,就是嫌他大字不识几个,这些我们也理解。人,是爱美的。特别是我们这些女流之辈,高大威猛、一脸帅气的男人对我们女人来说,就是有致命的吸引力。那男的家庭条件又是那么好,也有选择的回旋地方。老人们不是常说“肥田不如瘦铺”吗?一个小铺也足可以让你守住温饱,何况还有一个大男人去给你种田打粮呢?如果你认命了,将就着嫁过去,一生就守着枯燥无味的对方。追求了物质,就要舍去精神的食粮,生活无忧地过着精神难捱的日子。

       可是,作为一个人,我们认为精神财富才是第一,双方在不断汲取知识上有共同的语言,才有深入的心灵交流,这比什么都重要。你认为如何呢?

       再次,媒婆五奶和你父母的两方压力,确实不小。三个人都是大字不识一个,只知道男女结合就是相互依靠着过日子,怎懂得我们识字人的想法呢?特别是五奶,媒做多了,只有她说,由不得别人有半点的异议。我们从小到大就常听她说,两公婆的事,晚上关上门就什么事情都解决了。但我们识字,我们需要了解社会,我们需要学习多方面的知识,我们重视相互的心灵交流,又怎能像他们一样懵懵懂懂地去过糊涂而闭塞的生活?我们要开阔眼界,就要涉猎各方面的知识,就要在借鉴和学习中有所交流,这是我们新一代女性的精神需求。她们却不懂,也不理解,更不想花心思来了解我们。所有的事情都是以祖上或她们的经历为准则,有违她们的言行就被视为悖逆,就是背叛。但是,为了争取我们的权益,我们就要坚强起来,在大前提上我们决不让步。只有抗争,才能取得我们应有的东西。

       我们几个一致建议:抛开你一直以来患得患失的懦弱缺点,勇敢地坚持立场,决不妥协。无论如何,都抗争到底。终有一天,父辈们一定会理解,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的。我们支持你。

       我们大家一切都如意,勿念。

       祝

万事胜意!
                                                                                                                                      姐妹:秋燕、柳青、红绿、江蓝、春娣等

                                                                                                                                                          1982年6月25日

       有了姐妹们的支持,春花姐心里头一下子明朗多了。她把信贴在胸前,喃喃地说:“好姐妹,我多谢了。有你们的支持,我定会坚强的。”

她激动地坐在书桌前,展开信笺,抓笔托腮深思了一会儿,就挥笔疾书起来。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写作文以来,一直到初中毕业,春花姐的每篇作文都是被老师作为范文在课堂上朗读,不少作文在学校、公社、县里的作文比赛中屡屡获奖。文字功夫对于她来说,驾驭起来也不太难。不知不觉地写了3、4页,仍意犹未尽。她有太多的话要对姐妹们说了,她的快乐、她的苦闷、她的彷徨……巴不得一古脑儿地统统写下来,倾吐出去。

       当她感觉到光线暗淡,点上煤油灯时,母亲推门叫她吃晚饭了。她在饭桌上因为还在想着怎样表达心事,所以对回来过周末的弟弟妹妹也只是简简单单地交谈了几句。饭后,又继续写她的信。洋洋洒洒地涂写了十多张信笺,她终于抬起了头,长舒了一口气。伸了一个懒腰后,才吹熄了煤油灯,甜甜地睡去了。

       春花姐写了一封长信发出去的第二个星期天,黎明时分,母亲推门进来走到床前,柔声叫道:“春花,春花呀,你醒了吗?该起床了。”

春花姐“唔”了一声,翻了一个身朝里睡过去。

       母亲只好用手扳回她的身子,说:“起床吧,五奶来了。”

       听说五奶来了,春花姐惊得一骨碌坐了起来,说:“真的吗?”

       母亲以为女大了都是在意找婆家,于是打趣地说:“看你心急的,是不是想早点嫁出去呀?”

       春花姐的脸颊飞起了两朵桃花,羞涩地低着头,娇嗔地说:“娘,哪有这样的事!”

       娘笑着说:“是、是、是,你出来陪五奶坐坐吧。”

       “等一会儿我就出去。”说着的时候,春花姐支起一个巴掌大的圆镜,就着朦胧的晨光,梳理着一头黑亮的长发。

       五奶真的来了。看着春花姐一身的青春气息飘到眼前,还带着一些朦胧的睡意,五奶像看一朵稀有的鲜花似的,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春花姐粉嫩的脸庞。

       春花姐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就赶紧低下了头,说:“五奶,你这么早呀?”

       五奶的眼睛还是紧紧地盯着她的脸蛋,“唔”了一声后,好象过了很久,才说:“我心里挂着你的事,睡不着觉了,就早早地来看你了。春花哟,如果我五奶的儿子与你年龄相当的话,我就把你的媒做给我的儿子了。可惜呀,我的命不好,儿子才读小学三年级。你这么标致的姑娘,嫁给一般的人家就太作贱你了。这回可好了,人家书记发话给我了,如果你同意,我就要送日子单(注:男方用写在红纸上通知女方结婚时间的单子,好让女方有时间去做好准备。)了。身价钱的事,我已与你的父母商量妥当了。我今天来,是想问你有没有意见。”

       春花姐说:“五奶,我考虑过了,我……”

       五奶一听,以为春花姐已答应了这门亲事,咧开一口黄色哨牙,打断春花姐的话,笑着说:“这样就乖了。等一会儿,我就到书记家备礼物来过礼。”

       春花姐纠正说:“五奶,我刚才是想说,我家与书记家不相当,我本人更配不上他的儿子阿童。”

       好象被蚂蚁在心里头咬了一口,五奶怔了一下,仍是不相信地问:“什么?你说什么?”

       春花姐勇敢地重复了刚才所说的话。

       素来说一不二的五奶,听了春花姐的话,虽有了气,却强忍着,耐心地劝导着春花姐:“你嫌人家什么呀?这样的人家,打灯笼都找不到。不知有多少姑娘想嫁过去,可找不到门儿。你被人家看中了,是你的福份,可能还是你家祖宗的阴德呢!人家书记是党员,根正苗红,老干部不与你讲什么门当户对,只看重你的人品,不嫌你已是很抬举你了。再说,他儿子也是品性好,力气又大,更是一表人材的,有哪一样比不上你呀?”

春花姐说:“我说我配不起人家。”

       听到五奶提高了嗓门的声音,春花母亲赶忙从厨房走出来,不知就里地打着圆场,说:“五奶,你别气坏了身子。小孩子使性子,不必计较那么多,啊?”

       母亲弄明白五奶发脾气的原委后,转过头来嗔怪春花道:“春花,五奶是想你好才给你选主头(注:夫家或丈夫)的。书记家这么好,她不介绍其他姑娘是看中我们家老实本份,不飘浮。五奶在我们的地头做的媒不少了,有哪一对不是欢喜夫妻?她的眼光没有谁不信的。这事我们要尽信她,相信她的眼光不会错的。这样的主头,你不同意,到底是为了啥呀?”

       春花姐说:“娘,我总觉得配不起人家。我想过了,既然不配,就不要耽搁人家的青春了。如果我明知配不上人家还嫁过去,这不是明摆着害了人家吗?”

       五奶和春花娘听了,会心地一笑,五奶开口了:“春花,你听五奶说,女人是菜子命,嫁得好丈夫就一好百好,饱暖都不用愁了,哪有配不配的道理?两公婆的事,也是吃饭穿衣的事,晚上房门一关就是了。”

       春花娘也附和着说:“就是。我们当初就这样过下来了。”

       春花姐听到这儿,知道与她们谈大道理,也只是白费唇舌,越说越不清的。但是,无论她们怎样说,她都铁定了心不再与阿童来往了。

       想了一会儿,春花姐对五奶说:“五奶,我还是那句话:我配不上阿童,你叫阿童另找对象吧。”

       五奶的耐性已被春花姐的话语切削殆尽。她做的媒,少说也有四五十对,每一对都是在她左劝右拉之间成了好事,谁知眼前的这个姑娘,好说歹说也不开窍,而且还敢拒绝她的一番好意,这不是扫了她老人家的颜面了吗?她站起来作最后的挣扎,说:“春花,你别以为你生得漂亮,就傲气十足了。我敢对天发誓,我介绍的这个主头是方圆几十里难寻的。我想你好,想你的父母兄弟有多一些依靠。这样的主头你也嫌弃,难道你能嫁一个工作同志,到城市去享福吗?”

       春花姐说:“五奶,我是贱命人,自认为连阿童都配不上了,哪有嫁工作同志的福份呢?别再说下去了。你还是快点去给阿童家回话,叫他另找对象吧。”

       五奶一时语急,铁青着脸色,气喘吁吁地伸出一个手指指着春花姐说:“你……你……你……”慢慢地,手臂象一根断了的木棒从半空跌下来,拳头重重地擂在大腿处。

       好一会儿五奶才喘过气来,说:“不理你了。唉……”说完,也不打一声招呼,像一个鼓着气的汽球,弹出了春花姐的家门,连春花娘追出叫她吃完早饭再走,也没有回声。

      春花娘折转身,气不打一处来,左右开弓,给了春花姐两个清脆的耳光,回来过周末的弟弟妹妹见此情景,赶忙把母亲拉开。母亲用食指指着春花姐,说:“死女胞,你太伤娘的心了。你也知道,你长这么大了,做娘的今天是第一次打你。你太不识好歹了。人家五奶想为你好,才找了一个这么好的主头给你,谁知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居然敢不领五奶的情。人家五奶是什么人?哪个媒不是一做就成?大家都信她,说她眼光很准,什么人与什么人是一对儿,她心中有数,没有什么媒她做不成的。你的事我也尽信她,可是你胆敢忤逆人家的好意,气走了她。凭她五奶的威望,在外面说了你的不是,以后还有谁敢给你做介绍呀?你嫁不出去不打紧,但叫我作父母的和你的弟弟妹妹的脸面往哪放啊?你的弟弟妹妹将来还要成家立业的,你就不替脚下的弟弟妹妹想想吗?死女胞,你醒醒吧。这样的主头你也嫌,照五奶说的,工作同志你能高攀吗?听娘的话,答应五奶,过礼后嫁过去算了。如果真是惹恼了五奶,看你有什么好日子过!”

      春花姐摸着火辣辣地痛的粉脸,水灵灵的双眼蒙上一层泪水,有点哽咽地说:“我与阿童确实不配的,这个我心里知道。可是,你为什么帮着五奶,硬要逼着我嫁给阿童呢?我是人,我不能有我的选择吗?婚姻法都写得清清楚楚,婚姻自主,我自己的事就不能由我自己作主了?”

       娘看着成了泪人的春花姐,心痛地说:“真是傻女!娘不是不由你作主,娘是怕你不懂事,白白地错过了这么好的缘份。娘这样做也是为你好啊。”

      春花姐带着哭腔道:“我与阿童的事,我自己心知肚明的。可是,你们却不信我的话。我与阿童确实不配的。”

      娘耐心地开导着春花姐:“两公婆的事,有什么配不配的。我与你爸当初未见过一面就结婚了,不是也生了你姐弟妹三个?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女人迟早要嫁人,有好的就早早嫁过去,到时可能还帮得上弟弟妹妹的忙呢。”

      春花姐一下子来了犟脾气,说:“我就是不同意嫁给他。打死我也不嫁给他。”

      娘见到这一阵势,想了一想,压下气来劝道:“那你嫁给谁呀?嫁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家吗?你要知道,你是娘的心头肉,娘一心想你有个好归宿。如果明知那是火坑,娘又怎会忍心让你往下跳呢?人家书记的家境不知比我们好多少倍,阿童又是要人貌有人貌,要力气有力气。开着一个小店铺,不用风吹雨淋日晒也能生出钱财来,这样的生活不是过得很风光吗?人家不嫌弃已是很抬举我们了。这你都不懂吗?

      春花姐说:“娘,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是,我与阿童确实不配。我死都不嫁给他,你别逼我了。”

      娘的气又上来了:“死女胞,费了我这么多米饭养大了你,却傻成这个样!你有翼了吧?有翼你就飞,别在家里丢人显眼了!你如果不嫁阿童,我也不认你这个女儿。有本事你就离开这个家。”

      听了娘亲的话,春花姐的心里一下升起了离开这个家的念头。她要到珠三角去,与姐妹们一起,听不到父母亲那些无理逼迫的话语就耳头清静了。可是,这样一走了之,父母亲又会如何想呢?那不是又令父母多一分伤心吗?罢了,罢了,还是在家里替轻父母算了。父母也老了,除了婚姻之事,其他的还是由着父母吧。

      春花娘稍停了一下,又说:“等你爸看田回来,看他不收拾你!”说完,就不理春花姐了,一个人坐在角隅里直叹气。

      春花姐也默不作声地回到房里写起信来。她要把今天的抗争告诉姐妹们,并向她们表示自己将抗争到底。

      下午,弟弟妹妹早早吃完晚饭,准备到镇上学校去了。神情恹恹的春花姐偷偷地把信放进妹妹的挎包里,嘱咐妹妹明天一定要寄出去。在村边,她与弟弟妹妹挥手,看弟妹俩翻过了咸菜岭,身影隐没在山的另一面,她估摸着弟妹俩走过了翠竹夹道的防洪堤坝,折向了横跨江面的独木桥,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家。本来,她有许多的话想与弟妹俩说,但被今天的不快之事搅得情绪低落,再没有心情谈什么,只按常例送他俩到村边,总觉得对他俩有点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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