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瓦片的猫
上弦月西斜的时候，来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阁楼的灯光还亮着，录音机的卡带还在唱着孟庭苇的《冬季到台北来看雨》，书桌上摊开的是三毛的《雨季不再来》。那一年我十五岁，是个自卑敏感，害怕仰视大人的孩子。那一年，我在狭小的阁楼已经住了八年。
小雨漂进了书桌，打湿了书页，我拉了拉窗台的杉木小窗，遮住了朦胧的上弦月和如烟的细雨。突然阁楼的屋顶传来一声“喵喵”，上面的瓦片便叮叮咚咚地响起来，像春天的音符，像这小雨的节拍，接着一片青瓦又哐当一声掉下来，掉在天井的水井旁，应该摔作八瓣了。我拉开杉木小窗，叫了一声“小臭猫”，那只小臭猫“嗖”一声窜到老瓦屋的屋顶上了，顺着瓦片，猫爪子上的厚厚肉垫踩出一片叮当声，她翘起柔软的胡须，得意地与我对视着。
真没见过不怕雨的猫。
小臭猫当时来我们家已有一年了，她是大堂弟从邻居家讨来的猫崽。她是一只漂亮的猫女，浑身雪白的绒毛夹杂着灰斑、黄斑、黑斑，俗称三色猫。最好笑的是她几乎没有尾巴，只有一小截尾巴在屁股上翘着。她刚来我们家时，神情是怯怯的，屁颠屁颠地跟在大堂弟后面，寸步不离。吾家有猫初成长。她与我们混熟之后，最喜欢窝在你的脚边酣睡，也喜欢到你的衣柜扒拉你的衣服，冬天会偷偷跑到你的被窝里，在你掀开被子的时候，给你足够尖叫的“惊喜”。她不挑食，却也最爱鱼，与狗爱吃屎是天性。她在你“嗦嗦”地啜着鱼头时，她会贱贱地用头拱你的脚，用含情脉脉、可怜兮兮的眼神望着你，你再舔多一下都会产生罪恶感，你只得把鱼头夹给她。小臭猫，讨债鬼！我如猫，也最爱吃鱼头啊！叫她小臭猫，是因为她喜欢到处拉臭臭，明明给她铺好了猫砂，她却喜欢在厨房的柴堆边，厕所的马桶旁，鸡窝的稻草里……留下“犯罪”的证据。有一次，一岁多的小堂弟捡着一个类似干梅的猫屎往口里塞，嚼了两下哇哇大哭起来，婶婶拿了棍子追得小臭猫团团转，小堂弟自此有了个诨名“猫屎弟”。
我的阁楼很少有人踏足，因为我喜欢清净，夜晚陪伴我的只有书还有屋顶那只踩瓦片的小臭猫。有时她玩累了，就躺在阁楼外面的木梯上眯眼，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看着她安静的样子，让当时为远走高飞而努力的我至少没那么孤单。
两年后，小臭猫出落成村子里少有的猫美女，每天晚上她都会上屋顶踩瓦片，或者蹲在上面“喵喵”地嚎，引来了数只发情的公猫，那些公猫为抱得美人归，经常上演决斗表演，伴随着鬼哭狼嚎的叫春声，我终于忍无可忍了，捡了石子，一块一块扔去。深夜的时候，我被阁楼屋顶的一阵一阵的叮叮咚咚声吵醒了，小臭猫又在踩瓦片了，她气我赶走她的追求者了。
真没见过这么小气的猫。
小臭猫的主人是大堂弟，但大堂弟甚少喂她，她饿了就会追着祖母喵喵叫。那时我爸爸和叔叔已分家，但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那是一栋老平房，在老瓦屋的前面，年久失修，下雨天就会漏雨，一到下雨天就得用大盆小碗去接雨水。因为祖母在，因为小臭猫在，更因为年少不谙世事，我们两个家庭相处得倒也其乐融融。谁家烧了好菜，那盘子上就会多了几双蹭吃的筷子，小臭猫也会这边跑来，那边跑去，腆着脸要吃的。
未曾留意，岁月会走得这么快，小臭猫当了无数次妈妈了，她变成了一只老猫了，肚子干瘪瘪的，老在太阳底下打瞌睡，有时还会在屋顶踩瓦片，晒月光。祖母也成了老祖母，眼睛老花了，耳朵也不好使了，嘴瘪了，比老臭猫还干瘦。我们都长大了，外出读书的读书，工作的工作，结婚的结婚，甚少时间相聚。叔叔家已搬出老屋，在老屋的前面建了房子，当时因为宅基地两家产生了口角，生分了很多。再到我爸爸建房子时也是因为宅基地闹了不愉快，情分更淡薄了。最后连着两家的纽带也许就是老祖母和老臭猫了。老屋终有一天会被拆掉，青瓦片也会变成碎片，老臭猫该何去何从，老祖母该何去何从，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在这片乡村的土地上，不比光阴更长久的是那只踩瓦片的猫以及终究会归于尘土的我们，但也许世界上还有比光阴更长久的东西，但愿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