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河湾

     [color=black]在异乡，寂寞时会想家，想多了就会做梦。梦的内容全是静雪河和我的童年。泛蓝的河水一直在梦中缓缓地流淌，无声无息的。
[/color][color=black][color=#ffcccc]     [color=black] 我总在漫漫的长夜中醒来，心仿佛被静雪河水浸没一样，要飘荡起来。被岁月尘封的记忆化作思念的文字浮水而出。 [/color]
[color=#ffcccc]     [color=black] 那年我五岁，父亲背着我跨过了静雪河，住到了外祖父家。以后的日子，外祖父常常背着我走在吱呀作响的小木桥上，我就会问外祖父：是谁给它起了个这么好听的名字。外祖父说，也许曾经有个叫静雪的美丽姑娘住在这里吧！ [/color]
[color=#ffcccc]      [color=black] 我在静雪河边住了两年。河水总是安静地流淌着，即便是遇上了暴雨天气，河水也并不滥泛，总是不慌不忙地往前流去。我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河。 [/color]
[/color][color=#ffcccc]      [color=black]静雪河的美是浑然天成的。河的两岸有大片肥沃的田野，夏秋两季有金灿灿的稻谷和滑稽的稻草人，冬季则是油菜的花海。两岸还有大片湿地，由于河水的长年滋润，便长了片片茂密的芦苇。春夏交际时，各种各样的鸟在这片芦苇上筑巢，娶妻生子，闲云野鹤般地过日子，到芦苇如火如荼地开花时，便迁走。清澈的河水里偶尔有枚透明的柳叶鱼悠游而过，我猜它们也是像我一样偷溜出来的。我常常躲在芦苇中偷看翠鸟捉鱼。看着柳叶鱼被翠鸟叼走时，我悲伤地想：鱼也各有各的命运。 [/color]
[/color][color=black]      静雪河上有一座桥，这桥是住在静雪河两岸的人家用木桩、竹片搭在的，并在上面垫上厚厚的草皮。夏天河水上涨时，草皮被浸湿了，就长出了青翠郁绿的草。这时，桥不再是桥，而是一条铺在静雪河上的绿缎子。可桥太小了，只有一米来宽，老人和小孩几乎不敢走过。还好，静雪河也有一只摆渡船，管渡的是一个黑老头。可是那老头常常窝在小木屋里睡大觉，要不就在河边的柳树下煮面条，“吭哧吭哧”地吃得满头大汗,就是不肯渡我们这些爱玩的小鬼到对岸去。我们恶狠狠地瞪着他，可拴在柳树下的大黑狗也恶狠狠地瞪着我们。 [/color]
[/color][/color][color=#ffcccc]      [color=black]我不会游泳也不敢一个人过桥，因为我看见河水流动就会晕眩。所以我老是缠着长我三岁的表哥和小黑子，央求他们带我到对岸去。表哥被我缠得没办法了，就叫我骑在牛背上，让水牛驮我过河。我趴在水牛的背上，双手抱着牛肚子，闭上眼睛，脸则紧紧地贴在牛背上。我只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和水牛的粗重的呼吸声，感觉到清凉的河水拂过我卷起了裤管的水脚丫。偶尔有笨笨的柳叶鱼在轻轻轻地咬着我的脚趾，弄和我痒痒的却不敢动。牛毛扎得我的脸极不舒服，牛身上那股骚味让我难受得想吐。表哥则在桥上用鞭子打我的屁股，开心地叫着：“驾，驾……”我大声地嚷起来：“表哥，你再打我，等我长大了就不嫁给你了！”走在后面的小黑子腼腆地说：“小牧，那你就嫁给我吧！”“不行，你太黑了，像条小泥鳅一样。”我小声嘟哝着。小黑子便失望地一头扎进河里，水中立刻泛起了圈圈涟漪…… [/color]
[/color][color=#ffcccc]       [color=black]到了静雪河对岸，水牛就可以自由活动了，河边有丰茂的水草，水牛吃饱了便不会偷吃稻谷，然后会成双成对地到河里凫水。 [/color]
[/color][color=#ffcccc]       [color=black]我屁颠屁颠地跟在表哥和小黑子后面，一步也不肯离。他们脱了衣服钻进水里摸鱼，让我在岸上替他们看衣服。我就把衣服卷成一团藏在芦苇丛中，跑到河里摸田螺。我刚弯下腰，便有一条柳叶鱼从我头顶飞过。我扭头，表哥用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水并对我嬉笑着。 [/color]
[/color][color=#ffcccc]     [color=black] 不一会儿，表哥和小黑子就摸到了很多柳叶鱼了，我也摸到了一小桶田螺。表哥负责剖鱼，我负责捡柴生火，小黑子负责回家偷油盐和酱油。然后我们坐在河岸边烤鱼。大家围着火堆坐成了三角形，将鱼叉在小竹枝上，涂上作料，慢慢烤成金黄色。空气里飘浮起芳香，令我们咽口水。鱼烤好了，虽然有些地方烤焦了，但吃起来，还是非常的香。每个人的脸上，都像花面老虎一下。吃完之后，我才想起翠鸟叼起柳叶鱼的情景，然后我也觉得自己像翠鸟一样坏。那时，苦楝树站在河岸边，偶尔，落下一个苦果子，在水里发出“咕咚”的声响…… [/color]
[/color]     [color=black] 将田螺放在清水中养两天，让它们吐光了淤泥，厨子出身的外祖父就会用辣椒、葱头、肉酱和桂花粉等一起将田螺爆炒起来，再淋上花生油，顿时芳香扑鼻。那个香呐，真令人回味无穷。我几乎天天跑到静雪河边伸长脖了往水里看，是否有田螺在软软的淤泥里沉睡。 [/color]
    [color=black]  静雪河两岸散落着许多古老的房子，年代久远的青石板清纯古朴，发出醉人的光泽，石上道道深刻的刻痕，早已被时光磨蚀得意态高古。狭窄的石板路在静雪河岸尽情蜿蜒，仿佛永无尽头。墙壁上长满了斑驳的青苔，用指尖轻轻触摸着墙砖的凹凸，一个人在婉约的小巷随性而走，身心温静如幼子恬息于母亲怀中。从静雪河传来叮咚的水声，似空谷回响，使人感动，几不欲生。成年以后，再想起静雪河的房子，给我的竟是这样刻骨铭心的感觉。 [/color]
     [color=black]那时，每个夏日的午后，我总爱坐在高高的门槛上，托腮望着静雪河静静漂流的水纹。外祖父就在我旁边无声地吸着水烟，阳光照着他花白的胡子，像是一小撮金丝。老屋里，外曾祖母轻轻的叹息声像一缕轻烟，袅袅地飘出来，散荡在静雪河面上。院子里黑色葡萄藤上的蜗牛依然在爬呀爬，稻草芯做的扫把静静地躺在门后…… [/color]
     [color=black]“外公，我从没见过外婆，她到底去了哪里了？”我眯眼望着西沉的太阳，轻轻地问外祖父。 [/color]
    [color=black]“外婆啊？”外祖父放下水烟，茫然地望着静雪河无尽的尽头，“她住在静雪河的那一头呢！” [/color]
[color=#ffcccc]    [color=black]“她为什么不和我们住在一起呀？”我追问着。 [/color]
[/color]     [color=black]“那边比我们这里更幸福快乐。”外祖父的声音变得悠悠长长的。 [/color]
     [color=black]夕阳西下，彩霞如歌，静雪河边，处处散落着闲适、宁静与恬淡。 [/color]
[color=#ffcccc]      [color=black]那一边到底有多远？ [/color]
[/color][color=#ffcccc]     [color=black] 我七岁那一年，父母便来接我回家念书。我哭着不肯走，父亲就把我背起来，快步走过静雪河的小木板。我站在桥头哭着，桥的那一边站着外祖父、表哥和小黑子。他们都依依不舍地望着我，静静地都不说一句话，只有静雪河流水的声音在回荡，偶尔有一两条出逃的柳叶鱼游过。我抹着眼泪，极不情愿地转身，才走了几步，小黑子便飞奔而来，他红着脸，一声不吭地在我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我摊开手掌，原来是一枚用稻草编织成的戒指。我抬头，小黑子早已跑到了桥中央了，我的眼泪更加肆意地往下流了。 [/color]
[/color]      [color=black]后来，我再没有去过静雪河了。直到我上初一的那一年，外曾祖母去世了，我和母亲回到静雪河参加外曾祖母的葬礼。外曾祖母静静地躺在红漆棺木里，脸上安详得像是在睡梦中。我蹲在静雪河边，老屋里传来一阵阵哀乐，我想起小时候外曾祖母悄悄为我藏起来的冰糖葫芦，泪水便成串成串地往下掉。外曾祖母也去了静雪河的那一头了，我也终于知道那一头到底有多远了。 [/color]
     [color=black]时间能让人明白许多事情，我终于知道我就是长大了也不能嫁给表哥。不知道小黑子是否还记得那次离别送给我的草戒指。他还是那么黑，看到我还是腼腆地微笑着，只是再也没有对我说过一次：“小牧，等你长大了就嫁给我吧！” [/color]
     [color=black]那时，我的腿已经生病了，是那种也许永远也好不好的病。于是，外祖父凝视着我的目光里有了深深的怜悯，连表哥和小黑子也是。那时的我异常敏感，感觉已被这目光深深地伤害了。以后我再也不愿意去静雪河了。时间将一切隔阂开来，而我，与静雪河的一切都种下了隔膜的种子。我终于明白，我的童年已经离开了，再也回不来了。 [/color]
     [color=black] 可是，静雪河时常出现在的我梦里，泛蓝的河水一直在梦中缓缓地流淌，无声无息地。我想念静雪河，都快成了乡愁。我想，该是回到静雪河的时候了。 [/color]
[color=#ffcccc]     [color=black]  在我去大学之前，我背着简单的行囊又一次出现在静雪河边，稻谷、油菜花、芦苇依然在盛开着，河水依然在流淌，河边依然有在摸柳叶鱼的孩子，河岸依然散落着古老的房子。阳光、老人、古屋，一片宁静。我平稳地走过小木板，不会再晕眩，不会再战战兢兢的，我应该高兴才对，可是我的心却充满了悲伤。 [/color]
      [color=black]我的童年离我更远了。 [/color]
[/color]     [color=black]  外祖父更老了，他的胡子更白了，耳朵也背了，牙齿也掉得差不多了。他坐在高高的门槛上，对我反复叨念着我童年的趣事。末了，他缓缓地说，小牧，还记得小黑子吗？他明年就要娶亲了，新娘子就是住在静雪河对岸的人家。我还记得小黑子口口声声说长大了要娶你。时间过得真快啊！小牧，如果不是你的腿……小牧，你会不会难过？ [/color]
      [color=black]我对外祖父微微一笑，摇摇头，伏在他怀里，静静倾听着静雪河水流过的呜咽声……[/color][/col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