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后树成林

我的心事是在高考过后的那个夏天开始疯长的，如杂乱无章的春草，在雨后的清晨，齐刷刷地长满了荒地。我一直想拨开其中的一丛，闭上右眼，使左眼的光线聚焦起来，好让自己看得更远些，更远些……
阁楼前的阳台上，那株丑陋的剑兰开出了美丽的花朵，它绽放得如此汪洋恣肆，却又不失风姿绰约。仙人掌长出了一个又一个绿色的手掌，虔诚地面向蓝天。我将自己的手掌覆上去，没有它的那么宽大和厚实，还透着黝黑的黄。
它们甚我美丽，一向甚我美丽。
我步回阁楼，推开杉木格子窗，呆呆地从窗口望去，目光越过剑兰和仙人掌，落在那片将绿色燃烧得近似模糊的风景上。
屋后树成林了。

阁楼的梁木上传来了“吱吱”的虫蚀声，在这沉寂的夏日午后，像极了木匠有节奏的拉锯声。淡黄色的虫灰一点一点地在空中飘飞，然后落在那本翻得发黄的《木偶奇遇记》上。我明天就要离开了。我把所有的书籍都整理好了。蚊帐已经摘下来了。行李静静地躺在床上，床上只剩下一个枕头和一条素花被单，等我走了，母亲也会将它们拿走，洗净，晒干，叠好，锁进樟木箱里。我的气味将会被空气一点点地侵蚀掉，最终消失殆尽，只能留下苍白的回忆，供我在劫后余生慢慢咀嚼。
离开，势在必行。
这是我无可选择的选择，为了坚定地想要另一份生活，我不得不选择出逃。我不想留在这个村庄，留在这座破旧的阁楼，等待毕业一两年后，就嫁给一个由相亲认识的陌生男子，然后生儿育女，寂寞庸碌地度过余生。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见过太多比我年轻的女子，她们有着光洁的面容和温暖的笑容，却在村庄的木兰树下，毫无羞涩地撩起衣襟，露出丰满的乳房，喂养嗷嗷待哺的孩子，那时正好有人从木兰树下经过。面对这种情景，我除了害臊，更多的是颤栗。我开始变得烦躁不安，我害怕自己也会陷入这种囚笼。年迈的祖母最终给我暗示了，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个村庄的女人，只能走向这样的命运，你也不例外，挣扎也是枉然。
我在惶惑之中，想起了姐姐乔。我见过她成长的细枝末节。我看过她蜕变的美丽，她的羞涩，她的红唇，她的发际，她的盛开；那年的情书，那个在小巷等待的少年；她的害怕，她的眼泪，她的绝望……

她是在十八岁那年离开家的。那年我才读初一，不谙世事，懵懂无知。我看着她绝尘而去，无声地哭泣。她要去一个有海的地方，开始她另一段也许美丽也许并不美丽的生活。
爱过她的那个少年，等了她四年，她想回头，却没有可攀援的岸。她的生活已在那个小城扎了根，开了花。她哭着穿上了婚纱。那一天，我送她出嫁了。
后来，我想过，如果当初她再挣扎一下，也许会有另一种生活等待着她。她说，墨，你不像我，你像一头小猎豹，勇敢而勇猛，容不得别人的侵犯。
阁楼下的木梯响起了细碎低缓的脚步声，逶迤而小心翼翼。这脚步声似乎暗示了对生活的一种妥协。我知道是乔回来送我了。我就要到外面一个陌生而繁华的大城市求学了。我是这个村庄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子。这似乎值得庆幸却又异常悲哀。
乔在那个海滨小城安定下来了，她也像那些年轻的女人一样养育着孩子。她嫁给的那个男子开了小餐馆，他是个沉默的男子，对乔始终都不吝惜他温暖的笑容，对生活既没有过分的激动也没有过分的抱怨。那种安静是细水长流的，也将乔卷入其中了。
我定定地凝视着站在阁楼一半光明一半阴暗的角落里的乔。她依旧美丽。我曾看见岁月怎样在她那代女孩子的颜容上密密匝匝地开出花来，腼腆的，饱含着思想的，一天天不动声色地绽放。只是村庄的土地太过于贫瘠，她们只能走向夭折的命运。
我从乔的脸上似乎看不到过去了。她已经将过往抛离了吗？或许，岁月在不同人的脸上写下了不同的文字。“遗忘”是属于乔的文字吗？
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吗？一切都归绚烂于平淡了吗？
乔将杉木格子窗推得更开些，阳光流转，刹那间改变了方向，倾泻而来。乔乌黑的长发染上了许多阳光的碎片，发出熠熠的光辉，灼痛了我黑色的睫毛。似乎有什么东西又复活了，它是模糊的一团，看不清，摸不透，但我敢确定它是真实地存活过的。
“墨，你还记得屋后那片树林吗？”乔指着阁楼后面那片像油画里那般葱郁而生动的树林问我。
我眯着眼睛望过去，那个地方似乎很遥远，却又近在咫尺。
乔的神情是默然而伤感的，她陷入了有点自恋的回忆之中。
屋后山坡的东北角有一排木瓜树。每到木瓜成熟的季节，少女时代的乔喜欢把木瓜剖开，拨弄里面泛着光泽、珍珠般的瓜子，然后慢慢咬下去，鲜红的汁顺着她的红唇滴下来。乔仰望着树上的木瓜树，长裙曳地，眼神迷离，喘息潮热，那是种可以蛊惑人心的美丽画面啊！很久的后来，我看了生如夏花的越南电影《青木瓜树下之味》，我以为乔化为梅了。乔就是在青木瓜树下邂逅了那少年的。乔说，那个夏日的午后，阳光炽热而明亮，恍若恣意鲜活的生命，在他的身后，是鸣叫的知了，忙碌的蚂蚁，跳动的青蛙，化不开的浓绿。
鸭掌树依旧静静地驻立在南边，许多年过去了，它们依然在。它们宠辱不惊。它们云淡风清地抽芽，生长，落叶，枯萎，再等待来年春风吹又生。仿佛春华秋实是别人的事，与它们无关，所以也不存在着痛痒。
那片竹林却永远地消失了，在我生了重病的那一年。我躺在阁楼的木床上，透过杉木格子窗，只能看见湛蓝天空的一角。祖母在阁楼下面的厨房里熬着中药。炉子里冒出袅袅青烟，慢腾腾地穿过杉木格子窗，在阁楼的空气里化影幻形，直到消逝无踪。我听话地喝很苦涩的中药，乔递给我冰糖，我推开了。我要记住这种刻骨铭心的苦痛。然后乔跟我说，屋后的那片竹林开花了。
黄色的小绒花在薰薰的风中纷纷洒落，像是要将这身繁华抖落得一干二净，地上尽是一片湿润的黄。花落光了，然后结了竹米，像小麦一样饱满金黄。在微风中，在寂静的夜里，竹米簌簌地落下来。祖母扫了一些回来，晒干，碾好，泡在绍酒里，煮熟了，淋上鸡蛋糊，吃起来甜甜的，有酒味，也有淡淡的苦涩味。
或许，这可能是我一生中仅有的一次。因为祖母说竹子几十年才开一次花，开花结果的日子也是它生命终结的日子。那片竹林在那个冗长而闷热的盛夏过后，走向了枯竭。它们很快被人砍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根裸露在地表上。
我的童年是在屋后树林里度过的，事实上，包括乔和村庄所有的孩子都是。夏日时，孩子们从家里偷来米、油、盐和火柴，有时也会偷来鸡蛋和腊肠，在树林隐蔽的地方煮竹筒饭。在野外烧的饭自然比不上家里的香，但怀着“做贼”的那份忐忑不安的心情，却吃出了另一种特别的味道。冬天从地里抬回一些土坯，砌成窑子，生火烧得滚烫发红，然后把蕃薯塞进里面，打碎土坯。不出十分钟，便传来袅袅余香。这是村庄所有孩子都会的游戏。村庄的孩子太过于单调寂寞，只能这样自娱自乐。于是，每个人的童年都过得有点雷同，这也不足为奇，但如果人一生的命运也只能选择一种就是一种悲哀了吧！
乔柔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阁楼响起：“假使我又见你，隔了悠长的岁月，我又如何致候，以沉默以眼泪。”这是行吟于希腊的诗人拜伦的诗歌。那个少年曾经给乔念过。原来乔不曾遗忘。她只是将回忆打成结，悬在房梁上，让火燎烟熏，不去轻易碰触而已。
少女时代的我，枯燥，寡言。可是没有人知道在这张被雨水淋湿的茫然呆滞的面孔下，曾有着多么敏感，耽于幻想的心。结束了童年后，那些游戏不再属于我。而我仍常常去那片树林走走，听听那风，看看那云，摸摸那树。如果我没有遇到苏默，我想我只是停留在幻想的阶层而已，也只能走向这个村庄所有女人共同的命运，也没有勇气去挣脱些什么。
六月，凤凰花开。我看见苏默倚在凤凰树下，身影颀长，柔软的发在微风中拂动，有一种声音从他身上流淌开来：“如果你四点钟来，那么我三点钟就开始感到幸福了。时间越来越近，我就越来越幸福。”
后来，苏默告诉我，这是《小王子》里面狐狸所说的话，也是他最喜欢的。苏默还说，生活在村庄的每个人都应该像小王子一样，不能老是呆在同一个地方，小王子说沙漠这么美，是因为有个地方藏着一口井，每个人都要为了寻找自己的那口井至少远足一次。
我静静地倾听，他的身上有着某种气味，似乎与现实隔着一层，仿佛离这村庄很遥远，轻柔的，温凉的，像动人悠长的一声叹息。
他给我带来了另一种声音，另一种气息，另一种思想，这是在寂静如水的村庄所不曾见的。是的，他不属于这村庄，他是来自另一个遥远的城市。他是一个过客，匆匆的。
他甚我美丽，一向甚我美丽。
我仰望他像仰望一个神一样虔诚。我是害臊的。我的生涩让我不知所措。情感和身心的撞击被掩埋起来了，只有在夜深人静或者一个人的时候，它会偷偷地跑出来，那一瞬间，它鲜活奔放，灿若桃花。

苏默最终还是走了，他要去的地方是北方。他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给我念过《小王子》里忧郁伤感的文字，就像那个少年再也没有给乔念过拜伦的诗歌一样；再也没有人为我唱过一首完整的歌。但他留给我“寻找一口井”的信念已经深深根植在我的生命里。
乔在阳光里扬起头，问站在身后的我：墨，你要怎样告别这个村庄？

也许，我可以用微笑来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