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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短篇小说:《走过安泰尔广场》(已发表在《山东文学》)

    点击数:8804
    赵(高州)
    2017-02-18 14:05:03

      走过安泰尔广场


      桥上的车辆偶尔鸣响喇叭,沉重空旷的音调很独特。车轮子拖拽,匆匆摩擦地面穿梭过往,透漏着要坍塌的险峻。城市刚刚醒来三分之一。木水缩在桥洞底,一夜没睡好,心里揣着事,身下铺开的破纸皮有些潮湿。桥洞蚊虫多,他奋力拍打了三个夜晚,手臂和大腿留下蚊子叮咬的斑斑战绩。木水不恼,半躺着拿过香烟盒,软瘪的盒子里只剩下一根香烟。慢悠悠地抽出,叼在嘴里,点燃。木水伸着嘴唇,熟练地吐出一个个轻盈飞舞的浑圆的白色烟圈。以前马娟说他不成熟,老爱玩这种小伙子的把戏。
      木水揉一揉眼睛,爬起来,舒服地松一下睡破纸皮的酸疼的懒腰,叼着短小的烟蒂走出桥洞。稀薄的晨光中,城市矗立的拥挤楼群像一张饥饿的嘴巴,吞吃着少得可怜的土地养料。楼群后面“安泰尔广场”这五个塑金大字闪着清耀的光,冷寂深沉。在木水看来,安泰尔广场如一架锋利的大铡刀,横腰一切,东、西两个街区立刻泾渭分明。木水的家在西街区,走过安泰尔广场,进入昏暗狭小的城中村巷道,七拐八转的就回到家了。然而,木水不想回家。
      三天前,木水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出蹲了四年的监狱。当身后那扇漆黑沉重的铁门闷响地关上时,木水仰着头,真切地感受到外面清新的空气。大哥木亮没来接他,等到接近中午,木水一个人顶着烈日走回到广场。眼前的广场换了新颜,他记得那时广场没名字,很小,脏而乱,地面坑坑洼洼。现在,这个叫安泰尔广场的地方宽敞整洁,水泥地面平坦如镜,晶亮的宽大玻璃窗竖起肯德基、KTV、SPA广告、服装专卖店等商家招牌。四年了,城市拆迁改建,木水站在安泰尔广场有点迷茫,时间是一件神奇的魔法器,可以轻易地改变生活。不管怎么样,刘汉东仍在东街区就行。木水下定决心,出狱的第一件事就是揍一顿朋友刘汉东。
      当年,木水因牵涉到一桩斗殴伤人事件,东躲西藏。警方花费大量精力,愣没抓到他。原本木水藏得天衣无缝,谁知家住东街区的朋友刘汉东一个举报电话,木水只能乖乖地进去了。那天,马娟追着抓走木水的警车哭得伤心欲绝。俩人的恋爱谈到筹划结婚了,由于刘汉东举报,全部化为泡影。
      昨天夜里,木水梦到自己狠狠地揍打刘汉东。那个瘦弱的男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流着吓人的鼻血。木水拿出一柄闪亮的小刀凑近他,空气像骤降了冰雪一般,浸透阴冷。刘汉东惊恐地说,你要干什么!接着梦醒了,木水懊悔没梦到最后的结果。
      太阳升高一点,城市似打了长长的哈欠。木水离开桥洞走上街道转悠,赶着上班的行人和车辆好像从地下窜出来一样,塞满各个角落。木水计划去安泰尔广场吃早餐,再返回东街区找刘汉东。
      立交桥附近有一个公共厕所,木水前几天都去这个厕所洗脸。守厕所的女人起得早,坐在窗前捧着一根熟米玉胡乱地啃。看见木水走进来,目光斜斜一瞥,滑过去了。木水洗了几把冷水脸,倦意开始消退,人清醒了。对着厕所的镜子,木水瞧见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他摸了摸下巴,不觉意地掏出一柄小刀。那是他从货摊顺手拿走的小尖刀,塑料做的把,刀面上有血槽,刻着好看的纹路。小尖刀看上去闪闪发亮,刀刃极薄。木水用它来刮胡子,很快,脸上粗黑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想到揍刘汉东的梦,手里真的有刀子,找到那个家伙,要不要捅一刀呢?木水有些纠结,拿着小尖刀发了一阵呆。
      阳光洒遍安泰尔广场,城市沉浸在声音的世界里。木水听到热情似火的跳舞曲,广场很大,背阴处一群女人伴着曲子扭动屁股。旁边有人踢毽子,打太极。木水在一个早餐摊点前放缓了脚步,摊主扬起笑脸来招呼。木水吃着白粥油条,认真观察广场上的人。一个衣着陈旧的拾荒老人坐在石凳上吃馒头,手里拿着豆浆。身傍的麻袋胀得鼓满,袋口露出报纸、塑料瓶子、易拉罐等废品。木水想到家里患有哮喘病的年迈的父亲,这几年,离了婚的大哥一直照顾他。不远处,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瞎子手持二胡拉《梦驼铃》,乐声断断续续,调子跑到西天了。瞎子跟前放着一个外表脱色的搪瓷大口盅,装钱用的,这类人在街头随处可见。木水很想冲上去取开他的墨镜,看一看是否真瞎。
      吃过早餐,木水返回东街区,轻车熟路地找到刘汉东居住的地方。可这片记忆里的旧楼房荡然无存,闯进视线的是一个规划整齐的名叫“帝景轩”的住宅小区。几幢新楼房镶满瓷砖,阳光反射,折出眩目的光斑。小尖刀温顺地躺在木水的裤兜,闷热的气息悬挂头顶,遍地都是装修房子的油漆味,也有沿街叫卖的煮牛杂萝卜的气味。小区保安耷拉着脑袋打磕睡,木水跟着其他人,俨然业主,大揺大摆地走进去。他记得刘汉东家住在六楼,门牌号是“602”。
      木水上到六楼,灰沉的眼睛刹那亮了,整个人站在“602”的门前一动不动。他无数次幻想揍打刘汉东的情景,等一会他打开门,挥拳就揍,省去动口舌的工夫。木水甩甩手臂,活动筋骨,情绪上升到战备状态。他左手握拳,网状形的青筋鼓胀着四年的等待,右手轻轻敲门。
      谁啊,送水的?我等得急死了!屋子响起一个公鸭般叫嚷的粗嗓音,不像刘汉东。
      门开了,一颗硕大的脑袋探出来,小眼珠骨碌转动,上下打量木水。大脑袋穿着蓝白色格子睡衣,一双拖鞋,像刚起床不久。他开腔说,水呢?没看见你带水啊。
      木水说,我不是送水工。
      大脑袋警惕了,盯着木水说,你谁啊!
      木水说,我来找人的,他住这里。
      大脑袋说,找谁?
      木水说,刘汉东!
      大脑袋扔出一句,不认识,找错地方了!
      脑袋缩回去,门砰地关上了,严严实实地把木水挡在外面。木水懵了,情况太突然,简单的头脑绝没料到会遭遇今天的变化。他确定没找错刘汉东的住址,问题这里已经难寻出旧日的影子了。小区还立着两三幢楼房,木水索性去碰一碰运气。敲开几家人询问,回答均大同小异:不认识刘汉东。木水像一个摸进楼道蹑手蹑脚的小偷,左右张望,盼着刘汉东尽早现身。他跑上跑下,汗流浃背的折腾半天,有的业主看到这张陌生面孔,结合他奇怪的行为,就叫来了保安。木水不慌张,保安比他矮一截,身体根本没他高大强壮。
      保安说,你来小区找什么?
      木水说,找人,一个老朋友,四年前住这里的。
      保安笑了,嘴色稍带上憋不住的嘲讽的神色。他懒洋洋地说,小区去年底售出新楼盘,旧楼房早就拆迁了,你朋友搬走了吧。
      木水说,他可能搬去哪里呢?
      保安说,我哪知道,没其他事情,你快点走,免得业主怀疑你是贼。
      木水听了最后一句,感觉特别刺耳,眼睛剜一下保安,掉过头,沮丧地走出小区了。木水不走远,站在小区对面的树荫底,找个好角度,监视着人来人往的小区门口,他心存一丝希望,期待会出现坚守的奇迹。安泰尔广场传来混杂的高低不一的歌声,个别商家为招揽生意,喜欢每天循环的播放几首流行歌。木水也爱听,当是消遣等待的时间,但他始终没看见刘汉东。街道晃过一群穿制服的员工,长长短短的手机械性地向路人派发传单。木水忽然悟起刘汉东白天要上班,单位在安泰尔广场北面的一间塑料玩具制品厂,穿过一段地下人行隧道就看到了。像不会游泳的落水者意外地抓到漂浮的救生圈,木水精神振奋。刘汉东即使搬家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单位是他的饭碗,他不可能随便撒手。
      工厂立在原地,木水暗暗舒出一口气。走近去看,门口右侧停着两辆大货车,一伙工人抬着机器设备往车上搬。工厂围墙蒙上一层尘埃,灰淡苍老,白色的瓷砖经过长年累月的风雨侵蚀,现出斑驳的倦容。阳光跃过墙头,几株有气无力的野草迎风颤抖。工厂如同郊外荒弃的烂尾楼,张着残存空洞的门口,颓废寂静。情况好像不妙,木水连忙扯住一个工人探问。得知这间工厂连年亏本,欠下一屁股债,加上污染等问题,政府下令查封关闭。
      木水说,厂里的人呢?
      工人说,遣散了,听说是政府垫的遣散费。
      木水说,厂房留着?
      工人说,清理完设备,应该就动手拆迁了。大家传言治好污染,这块地会建成一个社区公园。我看,九成建楼盘,开发商都盯着这块肥肉!
      木水的喉咙涌上一句话,徘徊在口腔。最终,打了几个旋转,潜进舌根里,渗成支离破碎的秘密。
      工人指着一个方向说,看到那个字没有,厂房迟早要拆迁。
      木水朝右边走近几步,发现围墙一个被红色喷漆圈住的“拆”字,像燃起的来势汹汹的诡异火苗,烧灼着尘世的眼睛。货车挡住那块围墙,木水只顾看门口近处,没瞧到这个字。木水不关心拆迁,对他来说,仿佛是一件很遥远的事。偏偏拆迁又扯上刘汉东不放,如一条宽厚的棉布巾,绑着头部,遮盖住木水一路寻找的目光,使俩人在变化着的城区捉起了迷藏。事实上,刘汉东听出工人的感慨,可他不是走遍街头巷尾搜刮新闻热点的记者,不然,做一期民声专访,肯定能吸引眼球。
      花去一个上午,找不着刘汉东半点人影,木水走回到安泰尔广场。阳光弥漫了炽热,广场上的遮阳伞熙来攘往,好像一朵朵攒动的艳花。拾荒老人不知跑去哪了,瞎子跑到凉快的背阴地,二胡仍拉得五音不全。木水伸手拍拍口袋,里面有两枚硬币,吃早餐时找回的。他望一眼瞎子,走过去,掏出硬币放进瞎子的搪瓷大口盅里。木水下意识地把头转向身旁的一个女人,她手里攥着几枚硬币,也轻轻放入大口盅。木水张了张嘴,表情吃惊。女人腰瘦苗条,脸部丰润清秀,束着一头乌亮的长发。看见木水,女人的表情一样挂上了惊讶。
      她是马娟!四年没见过面了,木水依然认出这位前女友。
      俩人找公共长椅坐下,马娟的眼角轻微泛红,眨出久别重逢的激动。马娟说,你释放了?
      木水点点头,脸廓淡然笑一笑,说,想不到碰见你。看了你写的信,说回老家了。
      马娟说,我的确回去呆了几个月。四年里没探望过你,会怪我吗?
      木水说,收到信件,我一样高兴。
      马娟迟疑片刻,说,我结婚了,家住在‘丰谷园’小区。
      木水的面容马上透着青白,心窝像触电一般,有那么几秒钟,身体知觉倏地消失了。木水小心地说,跟谁结婚?
      马娟说,刘汉东。
      这三个字从深爱过的前女友的口中说出时,木水怔住了。脸上的青白色迅疾淡去,眉头皱结,神情像冬天野地的一块冻土,凝固着坚硬和冰冷。木水的声音散出一缕寒意,当年,刘汉东举报我,原来他另有目的。
      马娟说,结婚那天,他对我坦白了。汉东说喜欢我,你也知道,我们三个是好朋友。汉东犹豫了很久,才打那个电话,他承认当时有私心。事情过去了,不要恨他,好吗?况且,当年你确实犯了错,逃不过法律。
      木水注视着马娟,这个女人还是那么漂亮,但又显得非常虚渺,像一个梦境里匆忙出现的模糊的路人。她的话平缓清晰,情理交融,木水反而找不到驳斥的说辞。横在俩人之间的隔阂悄然拉宽,毕竟,四年前那场痛哭如指间流沙,风一吹,扬扬洒洒的就越飘越远。深爱过的女人结婚了,丈夫却是他煞费苦心要寻找的人。
      为缓和气氛,木水转换话题,孩子多大了?
      马娟平静地说,我患有不孕症。医生说积极配合治疗,有机会能抱上孩子。她平静得仿佛在诉说别人的事。
      木水低着头,不敢看马娟风轻云淡的表情。一抹酸涩掠过他的胸腔,沉到心底。生活像曲折离奇的电视剧,无人清楚下一秒会上演怎样的剧情。木水说,他对你好不好。
      马娟说,汉东对我很好。厂里不景气,今年关闭了。他拿遣散费租一个地方开儿童主题乐园,生意挺不错。
      木水默默听着。
      马娟继续说,如果我治不好,会抱养一个孩子,这也是汉东的想法。今天他生日,我偷偷出来买礼物。
      手机响了,马娟走到一边听电话。安泰尔广场喧嚣热闹,吼喊的流行歌声,拍手伴奏的竭尽全力的叫卖声,清脆明快的说笑声,夹杂着粗野的方言土话,好像一锅猛火煮开的粥,乱糊糊。木水看见拾荒老人蜷缩在广场的背阴角落歇息,困意也随之传染,眼皮沉沉的往下拉。马娟走回来说,我有事,先走了。停顿一下,又说,回家看过吗?你得为今后着想。
      木水的困意像广场上男人吐出的寂寞的轻烟,瞬息飞逝。目光越过安泰尔广场,望向错落分布旧楼房的西街区,视野好似宽阔了。木水看出端倪,西街区前端拆了一些旧楼群,看过去无遮无拦。他的家立在西街区后端,一幢经时光剥下新嫩面孔的楼房,外墙壁显眼处贴满搬家公司、私人诊所和难辨真假的招工的小广告。楼房爬上大量浅黝色的水渍痕迹,晒干的薄苔藓僵硬起褶,像挂在墙壁蒸发完水分的咸鱼干。家住在四楼,小平房,光线阴暗干晦。木水成长的生活记忆根植在这片土地,母亲去世得早,他记得戒了酒的父亲那年抱着一堆母亲穿过的衣服,喝光家里的白酒,差点儿喝死。父亲年纪大了,身体留下长期喝酒诱发的哮喘症,父亲跟邻居关系冷淡,平常不怎么来往。木水进去坐牢,丢了家里的脸面,他想象得到邻居瞅着父亲指戳议论的奇怪眼神。木亮去探监,隔着厚厚的玻璃,兄弟俩拿话筒交流。木亮说,家里没事,爸情绪稳定,叮嘱你要自省改过。木水鼻子发酸,强忍住眼泪。此后,木亮探监的次数逐年减少,第四年,木水在翘首中没盼来大哥。
      马娟安静地离开,纤弱的身影闪进广场的遮阳伞里,消失了。木水收回目光,回家可以暂且搁下,知道了刘汉东的真实地址,找他不难了。木水的头绪纷乱庞杂,脑子仿佛灌进黏稠的糨糊,上午找刘汉东的心气劲儿缓缓地泄减下去。马娟是流过他面前的一条河流,河对岸站着刘汉东。他静呆半晌,望一望日光炙烤的安泰尔广场,起身走进广场的冷饮店,叫了一杯果汁。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木水看到冷饮店外边坐着拉二胡的瞎子。广场的流行歌停下大嗓门了,白花花的亮光里,说话声沉冗嘈杂,像一台待修的老牌收音机。瞎子背对着木水,一个小黑胡裸露上身,衣服搭在肩膀,胳膊纹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小黑胡绕着瞎子晃悠,木水想着心事,刚喝完几口果汗,广场就响起一声义正辞严的暴斥,乞丐的钱也骗,良心被狗吃了!
      这个声音张扬着男人独特的浑厚粗犷,像在哪儿听过,说话的人给围观者挡住了。木水按一按太阳穴,试图推开记忆的闸门。
      事情似乎跟瞎子有关,小黑胡仰起额头阴腔怪调地说,说谁呢!我跟他换几张散钱,待会有用,管得着吗?
      木水伸长脖子搜寻那个男人,围观者挤开一条移动的缝隙。木水看清男人的样子了:短头发,圆润的肉脸,身体略胖。面相有点熟。男人抽了抽高挺的鼻子,声调跃到一个理直气壮的高分贝,你耍手段骗人!前一次也是换散钱,结果用假钞。大伙评一评,这种把戏缺不缺德!
      男人拿起瞎子的搪瓷大口盅的一张五十块纸币向围观者展示,鼻子又惯性地抽了抽。刘汉东,那个男人是刘汉东!绝对没错。刘汉东遇到事情爱抽鼻子,这是他标志性的动作。木水盯着他,眼睛好像拉开弦的闪亮的利箭。刘汉东长胖了,当年那个像竹子一样瘦弱的男人已不存在。马娟烧得一手好菜,甜蜜的婚姻生活让刘汉东幸福地长肉,木水静静看着那个毫不胆怯的男人,心头怅然若失。
      小黑胡露出一副凶相,警告刘汉东,不想挨揍,就别多管闲事!
      瞎子那带鱼似的扁平身体朝里缩一缩,嘴巴没吱语。刘汉东厉声说,向你们这种人妥协?没门!
      见恐吓不成,小黑胡突然挥拳打到刘汉东的左脸。趁他捂脸的工夫,人群里冲出另一个同伙,围观者发出杂乱的尖叫。木水听到一片沉钝的拳打脚踢,闷热的晴空舞起了灰尘。他热血沸腾,站起又坐下,幻想揍打刘汉东的情景活生生地演绎成现实,自己却演上旁观者的角色。木水的脑子浮现刘汉东挨打的鼻青脸肿的形象,广场发生的这幕和睡梦重叠,他感觉仿佛动手打人的不是小黑胡,而是他,蓄谋已久的刑满释放犯。他觉得正一拳一拳的打在昔日那个瘦骨伶仃的男人的身上,拳头积聚了爆发力,击打出碰撞肌肉的无序的振动感。偶尔,又触打着一根根像裹附住薄皮肤的粗肋骨。硌手,拳头酥疼。木水分不清挨他拳头的那个男人是昔日的刘汉东,还是眼前的刘汉东?他憋着呼吸,那么真实,那么惊心动魄。
      木水一口喝光果汁,站起,走到冷饮店门边,广场的围观者像闹哄哄的集会。他几次想迈腿走近去看,腾起的念头犹如一盏寒夜独亮的油灯,由旺转弱,两条腿不像血肉之躯,倒似街边竖立的厚硬的水泥柱子,不能动弹。
      瞎子拖出了哭腔,算啦,不要打!不要打!拾荒老人挤在一旁,踮足往人群里窥望。
      灼辣的阳光下,马娟提着一个生日蛋糕路过广场。见到丈夫刘汉东和两个男人扭打,慌忙丢下蛋糕,冲进去护着丈夫。木水站不住了,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充许别人欺负马娟。他毅然走向人群,步子迈得坚决果断。这一瞬间,瞎子溜出了人群的包围圈,像一只惊慌逃命的狡猾的老鼠,竟向街道狂奔,那副涂着神秘感的墨镜掉在木水脚边。有人惊喊,骗子!他眼睛没瞎,装得真像!
      木水一愣,停下脚步了,人群也陷入短暂的安静。木水望见拾荒老人领着三个穿制服的巡警跑过街道,朝广场奔来。几分钟的事,好像一幕经历了漫长世纪的戏剧。
      巡警带走相关人员,人群渐渐散开。马娟扶着一瘸一拐的刘汉东,踉踉跄跄地走过安泰尔广场,向社区的派出所走去。生日蛋糕给人踩得稀巴烂,蛋糕盒丢在台阶边沿,歪歪斜斜。木水瞧着刘汉东远去的背影,莫名其妙地怜惜这个男人,替假瞎子出头,生日白挨一顿揍。刘汉东至少要卧床养伤半个月,此时,再动手揍他,等于要了他的命。木水拍拍额头,咧嘴笑了。来回折腾大半天,遇到这场好像上天故意安排的戏,他乱了方寸。静下心来思量,马娟说得对,得考虑今后的日子了,不能只盯住河对岸的刘汉东。
      摆在他面前有两个选择,一是走过安泰尔广场,径直回家;二是坐车离开这个充满繁杂记忆的城市。木水有点矛盾,起初计划报复完刘汉东,坐上长途客车远走高飞。当瞧到叫来巡警的拾荒老人憨厚又好打不平的模样,木水放不下父亲了。回想起陪他走过的日子,父亲朴实的训斥与教导经常敲打着木水。木亮性格内向,寡言少语,木水好叛逆,做事爱跟父亲较劲。牢狱生活剥掉了四年听父亲唠叨的权利,木水平时掖着的难觅踪影的愧疚如河堤炸开缺口,势不可挡地汹涌奔流。父亲老了,剩下的日子不多,“尽孝”这两个字眼在木水的脑海反复漂移。他拿定主意回家,不回去,还能去哪里呢?
      木水逛进广场的服装店,转了几圈,买下一套衣服。他注意到广场张贴的招聘启事,说明要招一个有经验的电工维修员。木水干过电工维修,大小问题撞到他手里,及时迎刃而解。木水不停地调整计划,先拿下一份工作,干回老本行也不错。他大大方方地在附近的旅馆开一间钟点房,这跟他睡几天立交桥底相比,形成鲜明的对照。几天没洗澡了,身上散发着汗臭味。木水计划洗一个澡,换上新衣服去面试。再说,回家也忌讳带着坐牢的晦气,收拾利索,干干净净地踏进家门口。
      新生活得重头出发,木水迈出了第一步。
      洗澡时,木水在想,假如不遇上拆迁,顺利地找到刘汉东,两个男人会怎样结局?手中那柄小尖刀真的捅下去,刘汉东恐怕就一命鸣呼了。卫生间扣着热水器的淋蓬头,热水温度舒适,淋透木水古铜色的身体。缭绕的薄水雾蒸腾起热量,卫生间像一个酷热的桑拿室。木水后背脊阵阵发凉,那种凉沿着肌肉神经走遍全身,深噬到骨髓里。好在,刘汉东搬离了旧地。
      面试如木水所愿,人事主管陈先生对他熟练的电工技能很满意,当即拍板录用。谈好薪资待遇和其他事项,陈先生叫木水周一来上班,他欣喜地答应了。工作拿到手,木水挺着直溜溜的胸膛告辞。走到门口,踟蹰间,转身又走回说,有一件事,我不想瞒你。
      陈先生疑惑地望着他说,什么事?
      木水说,我刚坐完牢,这是监狱释放证明。犯过错误,我认了,保证不会再犯。现在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陈先生接过释放证明书,扫上几眼,神情凝结了复杂古怪。木水眼里成功喜悦的光一下就暗淡了,不能怪负责面试的领导,哪个单位都不会随便聘用一个释放犯啊。木水收好释放证明,知趣地走向门口。陈先生忽然说,我们谈好的不会变,欢迎你周一来上班!木水反应过来,眼里隐约亮着潮湿,他微微佝下腰,对陈先生行了一个感激的鞠躬礼。
      生活拉开了崭新的序幕。木水走下楼梯昏昏沉沉,恍如生活在虚幻遥远的憧憬中。时近黄昏,广场上的日光减弱曝晒的威力,天边悬挂着橘红色的晚霞。下班的人多起来了,各种脸型行色匆匆。木水拧一下手臂,疼!不是置身于憧憬中。他仰首阔步走向东街区,烟瘾犯了,广场没有卖香烟的商铺。木水买下一盒“双喜”牌香烟,放在新衣服口袋。中午顾不上吃饭,肚子有点抗议了。木水爱吃父亲烧的菜,尤其那道“辣椒炒肉”百吃不厌。以前总喜欢和父亲较劲,唯独在吃饭上,木水绝对铁杆式拥护。站在东街区,他心里已盘算好,工作的首份薪水要买几样补品给父亲。
      晚上能吃到隔绝四年的熟悉的味道了,木水想。
      缓缓走上安泰尔广场,木水整一整衣服,弹出一支香烟点燃,嘴唇挤出两个凹陷在脸颊的小酒窝,使劲深吸了几口。他像平伏涨潮般的激荡的心情。稍站了一会儿,香烟抽完,木水点燃另一支。广场上又响起震耳的流行歌曲,催人振奋。木水叼着半支烟,跟随人潮一步一步地带动壮实的身躯向西街区走近,口里喷出的烟缕轻拂着他严肃的脸孔,看上去好像正在进行一项无比神圣的仪式。
      大概用去八分钟,木水站在西街区的地界了。回过头去望,东街区的天空绽开一朵灿烂的云霞,刘汉东长胖的身影亮亮晃晃地闪过他脑袋,像夜空的流星一样消逝无踪。木水抬手抹抹头,激动地走进阔别四年的巷道,家就在街区的后面。
      也许是拆迁的缘故,狭小的巷道好像变宽了。木水穿巷窜道,沿途瞧到曾经印象完整的楼房壮烈倒地。一堆堆碎石烂泥披着鲜艳的夕阳,仿佛战场上受伤的士兵无声地忍受巨大的痛楚,伤口涸涸地往外冒出血液。到处都静悄悄,听惯了安泰尔广场的喧嚣,这种寂静使木水感到呼吸快要达到窒息的状态。
      穿过一条幽长的石板巷,马上到家了。木水抑制住强烈的心跳,走出巷口,夕阳毫无阻碍地跳入眼帘。他站住不动了,视角豁然开阔,脚下同样卧倒着一堆碎石烂泥,后面有一条宽敞的泥土路,车胎痕迹清晰可见。家里遭拆迁了!八层楼房未全部拆除,剩下的四层摇摇欲坠,木水一眼就认出第四层自家的铁门。大哥木亮双手握着绑住一块红布的长木棍,红布哗哗地挣扎舞动。身旁放着一张竹质躺椅,上面躺着的老人白发丛生,安详平静。铁门拴着一条黑狗,瞪眼露齿,时而伏下身子冲着楼下的人狂吠。一辆推土机停在旁边,像等待命令随时准备开工。木水觉得大哥和父亲是两个被围困在一座孤岛的人,周围危机四伏。
      木水前面站着一伙人,衣着光鲜。一个夹住黑色公文包的啤酒肚男人开了腔,木先生,这样闹没好处,你迟早都要搬。
      木亮大声地回应,你给的拆迁补偿款太低,别的住户好糊弄,我不会上当!
      木亮一向不爱说话,离婚前跟老婆吵架常常一败涂地,更不用说大声地反驳对方。经过四年时间,他性情转变了,好像最后一位咬紧牙关坚守阵地的士兵,手举旗帜,将畏惧狠狠地踩下脚底。
      啤酒肚气急败坏,恶声说,上去轰他们下来,看看有什么能耐!
      住手,谁动我跟谁急!那伙人背后响起炸雷似的吼声。
      木亮定眼细看,认出弟弟木水,兴奋地挥动红布旗说,木水,你出来了?!
      躺椅上的老人颤抖抖的站起,木亮扶着他,一只手指向木水。老人低下头,顺着手的方向凝神俯望。
      木水大声说,爸,大哥,我回来了!
      啤酒肚生出了冷意,一伙人鸦雀无声。这个叫木水的男人摆着防卫架势,本能地掏出一柄小尖刀,血槽发光发亮,锋利的刀刃涂上西边如血的夕阳耀眼夺目。他挺胸峙视,两条腿呈画图的圆规样叉开,右手紧紧握成拳头状,左手拿刀,灼亮的刀尖斜对着地面。
      他没忘记自己是个左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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