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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文】]腊月故事,一九六八年腊月的那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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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仁堂主
    2019-01-29 14:33:41
     一九六八年腊月的那场雪
      公元一九六九年元月是农历戊申猴年。那年腊月的那场雪真大,风真紧。
      因父亲当了个不脱产的公社搬运站站长而被打成走资派,停止工作。靠打柴养家糊口。姐是老三届要下乡当知青。恰在当时又有“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号召。父母因干不惯水田,而决定回南阳老家。
      腊月初,一辆架子车上装着床和柜子及日用品。父亲、姐姐、长青舅和我,拉着架子车从荆州江陵裁缝小镇一路北上。
      翻山越岭,忍饥挨冷,一步步朝着南阳挪动着脚步。一周后的下午,阴天,风微,天将黑时,我们乘渡般过白河,进入河南南阳新野县境内。晚上在新野县城南露宿。
      第二天大清早,天阴沉,如即后妈的脸,怕人。接着老北风一阵紧一阵儿地刮。约八点左右,天下起毛毛雨。细密如牛毛的毛毛雨借着风势,如细弹往脸上扎。细雨密密匝匝,纷纷乱乱盘盘旋旋漫天飞舞,舞够了才不甘心地落在地上。细雨落地后,并不急于渗入大地,而是勾肩搭背,相互依偎,相互重叠,即成为亮晶晶,滑溜溜的冰盖。
      大地和裸露的万物都披上一层晶莹的铠甲。
      风雨中,我们大小五口人拉着板车,顶风冒雨往北走。从来不知风是如此的无情,细细地雨竟然有如此的威力。
      姐姐用围巾围着头脸,只露出眼睛鼻子,但细雨粘在姐姐漂亮的留海上,结成一挂冰瀑。冰瀑遮着眼睛,用手一拔拉,呼啦拉地如珍珠般的洒落于地,迅即与地上的铠甲浑为一体。
      父亲、长青舅戴着帽子,眉毛却让细雨化装成两道白得透明的白眉,是小说中的白眉大侠。我拉着稍,眯着眼弓着腰,将头顶向前迎着风雨前行。大毛紧跟在板车后,用板车为他遮一点风,挡一点雨。
      风裹着细雨,雨借助寒风,在天地间肆虐,主宰着大地长空,无物可挡。风打着呼啸,怒吼着,带着千军万马,席卷着山川江河。所到之处,无不为之退避变色,冻雨冻结了田野,青青的麦苗,被冻雨裹了一层厚厚的甲,昨晚还少女般的柔顺,今天却摇身一变,成为庄严的卫士,风中,麦苗一动也不动,板着晶莹却没有生气的面孔,失去了昔日的温柔和可爱;路两边高低不等的白杨树,迎风一面,披了盔甲,细细地树枝,蒙上了冰衣,风吹来,发出吱吱呀呀的令人心寒胆战的声音,不时听到呼啦声,这是树枝上的冰太厚,被风震掉下来了,而粗树干上的冰,却是越来越厚,树根四周堆积了厚厚的冰块,树,麦苗、大路被冰裹挟。
      路断人稀,小鸟趴在窝里发抖,大地在冰冻中沉默。
      宽大的路上只有我们五人顶风冒雨彳亍前行。脚下是滑的,未用力,先防摔,顶头风吹得迈不开腿。一步挪四指,四步抵一步,我们与风雨冰冻拼命。风雨打得睁不开眼睛,只好斜着眼睛看前方,其实也不用看,只管看着脚下就行了,没有车来车往,也不会有人与我们相撞。用手抹一下脸,甩下一把冰珠。曾经温柔的雨,落在衣裳上,不会掉下来,一会儿,衣服就成了冰衣,迎风的前衣襟一层冰冻,原本软软的衣,硬得发脆,走一步,卡卡响。绉折处,是折白的裂缝,手一拍,成块的冰,啪啪地落在地上。
      新野小县城,从南到北不足二公里,我们从早上走到中午。
      “玉玺哥,这天走不成了。看娃儿们冻成啥样子了。”长青舅在风雨中说。
      我们早就不想走了,只是惧于父亲的威严,不敢说出来。
      “是啊,大,我的眼就看不见前面了。雨结成冰了,走着太滑了。”姐姐也附和着。
      “要不,算了,不走了,找个地方避避吧。”父亲同意不走了。
      前面就是一个小土屋,有一条岔路向右转,直接到小土屋的跟前,停好车。一看,土屋里面还很干净。土屋后墙上画着毛泽东的像。原来这是农民们上工歇晌时,向毛主席表示三忠于、四无限的场所。我们把被子单子拿下来,铺在地上,脱去冰湿的外衣,大家就围着被窝坐着。房子面南,风似会拐弯,细雨仍然裹进来。父亲拿出一条床单挂在前面充当前墙。床单被风吹得如旗帜飘扬,扑到脸上的风雨少了。大家没有话说,静静地坐着,只有长青舅和父亲默默地吸烟。小屋里有这缕缕烟雾似乎热乎了好多。
      没柴禾生火,五人就这样呆呆地坐着,听风观雨,毫无诗意,只有一股惆怅弥漫心头。不知道饿,也不知道渴,只知道冷。时间过得不知道快慢,我就这样坐着,看着眼前的太平洋床单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地,如海上航行的船帆。
      细雨化为白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坠落,风狂,天花乱坠。一会儿工夫,路白了,麦田白了,天下全白了。
      也不知坐了多长时间。突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咦,这里咋住的有人?”一男人的声音。
      “拉着车子,从远处来的。这天够呛了。”又一男人的声音。接着有人撩开床单朝里面看。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黑蓝色的棉袄,戴着能把脸罩着只露两只眼睛的帽子,着一条宽大裤裆的土布棉裤。
      “你们是上哪儿呢?”
      “俺们是回南阳。从湖北回来。”父亲答道。
      “这天够呛。吃啥喝啥?”
      “遇着这天,没门,走着说着吧。”父亲说。
      “你们要是不嫌弃,上我家里住吧。我老光杆一个。总有个遮风挡雨处,能烧口热水喝。”
      “遇上好人了。”长青舅笑着说:“恭敬不如从命。”
      我们把被子包好放到板车了,拉到那个男人家门前。男人住在村最西边。
      在四面不透风的房子里真好。暖和。而且有一丝丝外面闻不到的味道,或许就是所谓的家的味道吧。那男人姓钱。这个村里人绝大多数姓钱。男人慌着要给我们做饭。一看红薯不多了。对父亲说:“你们在家等一会儿,我去红薯窖里拾些红薯。”
      “么子叫红薯窖?”大毛用荆州话问。
      “这个娃儿不知道啥叫红薯窖?就是冬天放红薯的地方,在地上挖一个地洞。”那个我们叫他钱伯的男人解释道。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红薯窖是么样子。”大毛大声说。
      “我也去。”我跟着起哄。
      “就得你们跟着去。我自已去还真不中。得有个下到红薯窖里拾红薯。”钱伯笑着说。
      钱伯拿一个大筐一个小筐。小筐的筐系上拴根绳子。
      刚刚还觉得风大雪大。这一会儿因为好奇,风雪已不算什么了。
      离家门口约有一百米,平地上突起一个土堆,钱伯搬开一块圆石头板,露出一个圆圆的洞口。我们朝下看,里面放满了红薯。
      “你们谁下去拾红薯?”钱伯问我们。
      “我下去,我下去。”大毛抢先回答。
      “中,你下。”钱伯用绳拴着大毛的腋下,慢慢地将他放下去。然后把小筐放下去。大毛在下面说:“狗日的,这里面好热呼啊。”说得我心里痒痒的。
      大毛在窖里把红薯拾到小筐里,钱伯拉上来,倒进大筐里,再放下去。如此几下,大筐即满了。最后用绳把大毛拉上来。
      中午,平生第一次喝了红薯苞谷糁。红薯很甜,但玉米糁并不好喝。
      在钱伯家里住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们离开那三间外面高里面低的温暖的房子。
      雪停了。厚厚的雪将麦苗全部覆盖。放眼望去,白皑皑的一片,无边无际。出村的路上有深深浅浅的脚印。我们和钱伯告别,拉上板车往村外走。车轱辘碾过雪地,发出轻轻的嚓嚓断裂声。早上,雪冻上一层冰盖。公路上雪被汽车碾压出两道黑黑的车辙,车辙两边的雪冻成一道道坚硬的小山峰。脚踩在峰上,尖尖的峰头啪地折断。板车在公路上蹦蹦跳跳地行走。
      那一天有太阳。一直走到太阳快落山了。突然发现板车上的被子少了一床。一床被子不是小事。父亲决定拐回去寻找。我们在路上等父亲。一个小时后,父亲空手回来了。
      见不到人的路上,竟然还是有人把被子拾走了。
      中午没吃饭。
      前面有个村庄。问了问是瓦店。瓦店离家还有六十里。父亲和长青舅商量说:“长青,不中了,你领着文俊和大毛,这会儿抄近路回家。明天叫长山他们来接接。这路太难走了。我和文培就在这个村里住一夜等你们。”
      “咋不中。”长青舅答应下来。
      长青舅带着我和大毛穿村子,走向茫茫雪原。农村的路没有标记,更没有什么曲直,长青舅凭着对方向的认知朝前走。我们从路上走过,我们从沟里爬上来,我们从麦地里走过,我们从村子里走过,一直是走不完的雪,摔倒爬起来继续走,鞋子被雪裹冻得硬梆梆的。那年我不足十三岁,大毛十一、二岁。我们三个人就这样不作声地向前走。两条腿已没有知觉,脚也麻木了。机械地迈动着。太阳落了,地上却是明亮的。那是雪的功劳。也不知是几点了。在穿过一个村子时,一条黑狗窜出来大叫。长青舅对我说:“这就是你的家。还有六里地到我家里。有盼头了。”后来知道那是老海哥家喂的一条黑狗,很是凶猛,方圆几里咬架没敌手。
      当敲响十外婆的家门,十外婆开门后惊奇地说:“你们咋这时候才到家啊。快升火烤火。我去给你们做饭。”
      长青舅从外面抱一小捆芝麻杆,在堂屋里点燃。我脱不下鞋了,弯不下腰。长青舅帮我脱掉鞋,我把脚伸到火边,一股带着浓浓脚臭味的白色气体蒸腾而起。袜子湿透了。
      十外婆做好面条,给我端了一碗。吃完后,我想站起来把碗放在桌子上,站了几次才站起来了。我仄歪着想出去解小手,但那矮矮的门槛挡着去路,我的脚无论如何抬不过门槛的高度。长青舅把我抱过门槛说:“就站在门口尿吧。我烧点水泡泡脚赶紧睡觉。”
      ……
      第二天在十外婆那里休息了一天。第三天腊月十五,长青舅带着我回家与父亲和姐姐聚齐。
      大我一岁的渊哥,领着我到东大坑玩。东大坑的冰面上,几十个小伙伴们在上面疯玩。他们把生产队的牛拖车推到冰面上,拖车变成了雪撬,上面坐满了小伙伴们。后在有人推着,拖车在冰面滑行,冰面上充满了纯真的笑声。
      到家了。家乡用冰雪和笑声迎接我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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