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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文】]母亲一九七五年的年

    点击数:2145
    居仁堂主
    2019-02-01 13:21:27

    腊月故事十九

    母亲一九七五年的年


    一九七五年是我们全家下乡的第六个年头了。六年来,备尝了农村的艰辛和贫困。尝到了饿的难受和没有希望的痛苦。六年,只积累了一个信念,返城,只有返城才有好日子。 母亲为了我们全家返城,已在荆州裁缝店马山区川店李场这几个地方不知跑了多少趟,没有钱坐客车,鞋子都磨烂了好几双,事情还没有眉目。为了节省来来回回奔波的时间和路费,母亲决定,春节不回南阳,就在李场外婆家过年,春节后,接着跑全家返城的事情。
    南阳的老风俗,出嫁的女儿不能在娘家过年,否则,娘家在新年里会发生灾难。年三十儿的晚上,母亲和小舅外婆外爷们吃过晚饭后,围着火盆说了一会话,即来到小舅隔壁的王姓老太太家里。王老太太孤身一人,母亲就坐在王太太家的堂屋里,听外面小孩子放着鞭炮,说说笑笑地玩耍。夜渐渐深了。母亲坐在黑暗的陌生房间里,一点睡意也没有。王太太的堂屋大门紧关着,夜深人静,鞭炮声息,夜和平常没有两样,但母亲的心情却与平时不一样。风从屋檐下的缝隙里吹进来,不知吹着什么,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小小声响在夜静时格外响亮。

    年三十了,今年是谁蒸的馍?谁包饺子?饺子是啥馅的?舍得割点肉吗?娃们会包饺子吗?饺子吃到嘴里了吗?这些琐事困扰着母亲,脑子一直不得闲。
    (那年在南阳老家所有的年货都是我一手操办的。父亲在公社宣传队,一直到年三十的下午才回来。此时,馍已蒸好,包括那红薯面菜角子也是我一手蒸出来了,饺子馅盘好了,白萝卜加红萝卜,剁了一大盆子,但只放了一斤多的猪肉。)

    母亲好像第一次觉得夜是如此的长。别人熬年是一家人围在一起烤着火,说着话,吃着零食愉快地守岁。母亲独自一人,在黑夜里,在寒冷中度过一九七五年二月十号这个腊月三十儿的长夜。鸡叫三遍,门缝里挤进一丝亮色,母亲揉了揉干涩的一夜未合的双眼,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了一会儿后,各家各户的鞭炮声炸响了。母亲开开大门,站在屋檐下看看东面。天朦朦亮了,新的一年到来了。小街上流窜着浓浓的硫磺味,这味道有些呛人,但不让人反感。母亲下屋檐台阶右转,到公路边后左转,顺着公路漫无目的向前走,身后的鞭炮声时断时续,在鞭炮声里,母亲来到离外婆家二、三里远的荒岭的最高处。荒野的丘岭上长满了松树和茅草。母亲顺着一条小路走进去,一只野鸡在母亲前面扑腾腾飞起来了,夹杂着几声叫声,把母亲吓了一跳。

    时光总是不管不顾的,它不管在任何时候,不管你什么心情,该亮时照样亮,该黑时照样黑。此时,东方红了,一大片云,由暗红不知不觉地变化的鲜红,慢慢地太阳升起来了,斑鸠似乎让太阳给增加了热量,咕咕咕地叫得起劲。刚才很幽幽的树林,只一会儿功夫,即能看清林间游走的淡淡的春雾了。母亲站在那里,她不想往前走了。她扭头看看身后通往荆州去的公路。荆州是我们全家返城的终结地,那里是江陵县政府的所在地,只有那里发出指令,我们全家才能返城,才能恢复为城镇居民,父亲才能重新工作,我们才能拥有粮本,凭此可以买到粮食。半年多来,母亲从这里走向荆州,抱着必胜的信心,而后无奈的怏怏而回,接着休息几天后,再次重复着上一次的路径。晨光很清新,很鲜亮,很有感染力和亲和力,照在母亲消瘦的脸上,四十三岁的母亲脸上有了红色。母亲站在路边,这条路,平时车就不多,现在过年,没有一辆车经过,甚至没有一个人经过。大家都在欢喜地过年呢。即便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过年的这几天总是平静的。母亲独自一人,在新年的第一天,孤独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路边,站在空无一人的荒丘上,似乎于过年这种气氛格格不入。母亲踏着挂着露珠的枯草,走进树林里。四周零星地传来鞭炮声,在这鞭炮声里,树林里更清幽宁静了。风吹来,树枝乱动,发出声响,有林涛吼的感觉。

    太阳升起一竿多高,该是吃早饭的时候了。娃们下的饺子该吃到嘴里了吧。他们懂不懂下饺子后,水开了,要点三次水,饺子要完全漂在水面才算熟啊。饺子下熟了,要先盛三个装在碗里,放在锅沿上敬灶王爷,娃们懂吗?娃们不懂,他大该懂的。

    母亲就这样在新年的第一天,在这个荒岗上,在这片松树林里,走走坐坐,坐坐走走,没有吃早饭,但也不知道饿,头脑很清醒,但又好象浑浑沌沌的。一直到中午,母亲才慢慢的走回王太太家里。中午,小舅给母亲端了一碗米饭,米饭上盖着油浸浸的白菜萝卜还有大肉。
    ……

    母亲在老王太太家里,一直坐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回到小舅家里。因为南阳有说法,下午可以算做第二天,何况是天黑了。

    大年初二了出嫁的女儿应该回娘家。

    半年以后,我们全家返城。

    我曾多次站在这片荒树林的路边,想寻找当年母亲走过的脚印,或许,这树林里都曾印满了母亲新年的足迹。斑鸠的叫声依旧,但母亲却永远听不到了。只有林边的残存的油菜花隐隐飘来丝花香。

    一九七五春节,是母亲唯一一个没有和我们一起过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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